就只是個短篇小說集 - 心，琴（7）

是的，我雖然失去了人所謂的情緒，已經形同喪屍多年，這是我這些年來第一次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我」有了念頭，為何不做?

這是反抗，是抗議，是身為工具的反彈______那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反抗我是沒有好處的，」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勁，雙瞳閃著令人心驚的暴戾「你是誰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我知道最後一句話的意義，自然是。我是誰我還不清楚嗎?這點我在清楚也不過了。

「要是我堅持呢?」

「堅持?」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整個大廳迴盪著這個刺耳的笑聲，他的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你說呢?」

我笑而不語。

「這個家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給予的，我想你應該沒有這個權力。若不是我，你還不會有機會坐在這忤逆我的意思。」

他瞇起眼，慢慢地說。

「你指的是生命?還是身分?」

在聽完我淡淡的回答後，此刻他的表情已不復以往的冷靜，逐漸扭曲變形。

「都是。難不成你以為那些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讓你成為音樂家付出的成本遠比你哥哥高得多，賺來的幾乎和砸下的差不了多少，完全是一趟賠錢生意。」

他試圖讓自己維持沉著冷靜的模樣，但話語中的冷酷早已變了調。眼底的慌亂一閃即逝，我還是瞧的清清楚楚。

動搖了?向來冷酷無情的他會被這種話動搖?是我的反抗，還是那些話?

不。

若是反抗的反映應該出現的更早，看來核心就是內容了。是生命，還是身分?

賭一把了。

「生命?那是你賜予的?一個男人是可以靠自己生出孩子的?又或者，」我一邊觀察他的表情變化，同時放慢說話的速度「我們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他的臉幾不可聞的抽了一下，像被戳到痛處的老虎，目光冷冷的掃在我的臉上，只差沒當場撲上來把我碎屍萬段「你們的是我的血脈這點無庸置疑，若是你執意，回歸也不是那麼急的事。」

說完，他起身離去。

一瞬間，他像是老了幾十歲似的，步履蹣跚；記憶裡高挺的英姿只剩下空殼架子勉強撐著，哪裡還有雄獅的模樣?要知道，再強壯的獅子都是敵不過歲月的摧殘的，被年歲壓的喘不過氣來是必然，最後迎來新一代的反撲也是注定的結果。在大草原上亦是如此，在我們自詡高等的人類社會中又何嘗不是?

是啊，一切都必然。

但，即便是如此，關於這點，我還是清楚得很。

父親曾經傲然而挺拔的身姿依舊烙印在我心靈的深處，而他通往的終點和衰弱的道路不會與我相交，現在沒有，也終將不會有。我們並沒有辦法脫離，更遑論取代了。

就是汙點了。看來啊，我們最多只能在他這人的人生上掀起一絲波瀾罷了。

我目送他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我再次來到哥哥的病房，熟悉的白包覆了整個空間，寧靜一擁而上，音樂自我身上分離出來被拒於厚重的門外，留下來的只有屬於這裡的安詳。

難得的平靜。

沒有掌聲、鎂光燈，甚至_____琴聲的地方。

我厭了，倦了。

只覺得好累好累。

熟悉的問題再度浮現。

說真的，我是真心喜歡鋼琴，真的想成為音樂家嗎?

我自問，卻還是遲遲無法說出個什麼。

我又看看床上之人，一臉安詳，看起來只是睡著了，彷彿搖一搖他的肩隨時都可以聽見熟悉的聲音道早安。

可是，那還是我所熟悉的聲音嗎?

我們也能和孩童時那樣毫無嫌隙的玩耍嗎?

我不想想，也不願再多想，不想讓美好的過去被時光的流逝覆去，留下殘酷的現實殘骸。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先前那個問題。

兒時我的夢想曾是那樣明確，但隨著我越是接近卻越是模糊。許多過去可以不假思索就回答的問題現在還得沉默好久，甚至還支支吾吾的說不出答案。

我對鋼琴的愛好像沒那麼熱烈了。又或者______其實我根本沒愛過?

我自小為了成為音樂家那麼努力是為了什麼?是夢想嗎?還是只是幼稚的追隨哥哥的腳步?甚至... ...只是想得到那個從來不屬於任何人的父愛?

真的是這樣嗎?

自小至今的種種回憶在我眼前一一掠過，他們都有個神奇的共通點_______每個畫面最明亮又最清晰的不是鋼琴，不是背景，不是自在的放任手指在琴鍵上舞動的哥哥，而是爸爸眼裡的讚許_______只是，那從來不是對著我的。

結果... ...是父愛?

哈哈。

我那時真是太天真了。

想通了這一切的我簡直想大笑，一方面是笑自己的愚蠢，方面又是笑自己的那被這可笑的理由所埋沒的人生。

愛... ...嗎?根本就沒有那種東西。那只是在表面的一層假象，看的見，卻摸不得:碰了，摸到的也只是一顆扭曲的心。

迎合再迎合，不僅是我，你也沒得到呢。

哥哥。

我望著他的睡顏，不自覺的露出笑容。

我也不想再繼續做個魁儡了，現在不論是誰都無法阻止我奔向自由了。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個美好的弧度。

總算要自由了... ...我很清楚今天我將會斬斷這幾條一直以來束縛著我的線。

自由... ...

我轉過頭看向遼闊無比的天空，夕陽的餘暉閃著閃，彷彿是在用盡力氣榨出的最後一絲光芒，這樣的光是最耀眼的。

所有操偶師都知道，當魁儡的線被斬斷之後，即便再怎麼厲害的操偶師也莫能奈何。

這樣的魁儡是誰也無法控制了。

因為是最後了呢~也是我最後贈與你的禮物，爸爸。

我感嘆，也不再猶豫。

銀光一閃，湛出一抹令人心驚的點點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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