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eking my heart - 第八十二章〈螢火蟲〉

　　張芳瑜在走道上待了半响，看見郭耀程和方裕民從走道另一端的急診手術室退了出來，並且緩步朝她走來。遠遠的，我聽見郭耀程率先開口：「老師，您真的要退休了嗎？」

　　方裕民搖頭嘆：「是啊，人終究抵抗不了歲月衰敗。」

　　「我看老師的刀法還很精準俐落，完全沒有半點遲疑！」

　　「不行了！你都不知道我這手沒抖，心裡可是顫得厲害！看到那血像水柱噴出來的時候，心都凍在那裡沒法跳，老囉！心臟不好！我要退休這消息你是聽你父親說的吧？除了這個，他還有跟你說其他嗎？比如醫院接棒的事？」

　　「您看我父親都知道我能力還不足以接下這個重擔，所以連提都沒跟我提！老師您還是只休息一段時間就好，等偷懶完再回來教我。」

　　「你這孩子居然說老師偷懶！」方裕民拍了下郭耀程肩膀：「下個月底我就會走了，在那之前，我們師徒倆一起喝一杯吧！」說完，沒等郭耀程回覆，他便朝張芳瑜客氣的點頭。

　　張芳瑜沒想到方裕民會記得她，禮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招呼：「方醫師好！」

　　郭耀程雖顯意外，卻沒多做反應。他與方裕民一同步入急診觀察室，沒多久後又一個人踱了出來，走到張芳瑜身邊說：「一天之內處理兩宗上吊案件，真的挺不容易！」

　　張芳瑜訝異抬頭，見他微笑即刻想起「讀心」之事，因而放下疑惑。不料郭耀程又笑著說：「不是讀的。我剛問了護理師。」

　　一時間，張芳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忙完了啊？」

　　「差不多可以下班了。」

　　「嗯，那拜拜。」

　　「其實你被嚇到了，對吧！」

　　我沒想到郭耀程反倒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張芳瑜揶揄：「怎麼？今天不讀心，換幫我收驚嗎？」

　　郭耀程立刻收斂臉上的笑容：「我只是和你一樣也被嚇到了。」

　　「為什麼？」

　　「因為朱薇安是我學姐，我很喜歡她寫的書。」

　　張芳瑜腦子繞了一圈才反應過來，猜想郭耀程大概是從新聞得知朱薇安自縊的消息。

　　郭耀程隨即點頭：「傍晚新聞其實有播出你的側影。」

　　張芳瑜腦海裡又浮現一雙腳掛在那裡，像只鞦韆盪來盪去的模樣，頓時難受起來！

　　郭耀程安慰道：「你別太難過。」

　　「我只是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路。」她想起法醫說朱薇安自縊前還特地服用瀉藥清腸，因此肛門只滲出些許微黃的糞水。

　　「因為死意堅定，上吊死亡未遂的機率很低。」郭耀程接著解釋張芳瑜還未說出口的問題：「懂急救和把人救活是兩回事。上吊是很難救治的。身體從繩索沉沒的瞬間，人的頸關節很可能立即脫臼，心臟與呼吸也會隨之中止。」

　　張芳瑜盯著郭耀程模擬的動作，突然就想起朱薇安留下的遺書片段──

　　我是鄉下孩子，卻從未見過火螢。直至前日，才在水溝邊見到這只黑夜裡的傳說。而你，就像那隻熒光爍爍的螢火蟲。偶然與我相遇。在我受詛的命運裡，像劃過天際的流星，拖曳出一道光軌，照亮黑暗的我。

　　我想許願，卻來不及。

　　你就那樣消失不見了。

　　你是我的錯覺！我的幻想！我的分裂！

　　你是我的眷戀！我的不捨！我的抵抗！

　　你是我的疾病！我的認可！我的療癒！

　　我的過不去！

　　知道她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自殺，張芳瑜怎麼想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郭耀程聽見疑惑，於是說：「她在書裡寫過『人因為寂寞，才會特別容易把心給出去，讓自己變成一只空殼』。」他接著分析：「網路雖然是虛幻的，但付諸裡頭的時間與精神卻是真實的。我想這也是她感到痛苦的原因。」

　　我想郭耀程這話說得對極！有時候，人愛上的只是一瞬的光華。但那一瞬就莫名地璀璨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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