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黛」一來,祖父的家當差點一分不留。
鐵皮屋前身本來是個豬欄,就是徐姓朋友養幾口豬的地方,後來他將生意做大了,在不遠處開了個算有點規模的豬場,鐵皮屋才被業主改作住人的地方,但本身的結構就是不堪住人,風雨一猛,連個站脚的地方都沒有。
父親對當日的情景記憶猶新,就像是一場揮之不去的惡夢,他很少會主動提起,但當有記者要他說一些難忘事或辛酸史,好增加文章煽情時,父親都會憶述那次颱風。
「那個風呀…..」
他會用手比畫,指指頭頂上的天花,然後像個說書者般描繪:「一下『呼……』,就將這幾塊爛鐵皮吹到老遠,檢也檢不回來,你看……由那邊至這邊,全都沒瓦遮頭了,黃豆大的雨水,粒粒打到面上,你試過被雨打痛的滋味沒有?」
通常,那些年輕的記者們都很喜歡父親的故事,他們越問,父親說得越多。我在旁邊聽着聽着,很明白這根本就是個落難的狼狽往事,奇怪父親回味起來彷如一段英雄往事,我開始懷疑有人就是喜歡追憶苦日子,這樣才像個歷劫蒼海的真漢子。
幸運的事,一家三口沒被那場風要了命,可能苦命的人,命就是粗,連老天都嫌。
甘興記就這樣甩甩漏漏地,在當時還是遍地農田魚塘的元朗重開。起初沒幾個客,只有零星的村民街坊知道有間燒臘飯店在村內開業。後來元朗的地皮開始發展,建築地盤一個接一個,黃沙塵土終日在路上翻來滾去,一身黑臉粗皮的地盤工人會餓肚子要吃飯,那年頭的元朗沒幾間飯店,甘興記大碗實際的燒臘飯正合口胃。午飯時間一到,一輛接一輛的輕型小貨車,載着大汗淋漓的工人來吃飯,祖父母與父親三個人竟被沒完的食客嚇壞了,即使在深水埗舊鋪最風光的日子,也沒有這個前脚走後腳進的熱鬧場面。
幾天後,我去了旅行社報名,參加一個韓國五天超値精華團。從旅行社出來的時候,收到業主電話,他說我的房間租約快到期,續租的話,租金加五百元。
我住的是「套房」,名稱經過粉飾,說穿了只是個「劏房」,由原本一個唐樓單位分隔了四個。我幾年前租下這個房間時,租金五千元正,一個房間一個厠所,我對那個地產經紀說,這價錢可以租個單位嗎?他說這裏是旺角,有五千元的套房算超値了,知我是甘永建的弟弟才第一時間介紹給我。
我簽下租約時,還對他這番說話半信半疑,但沒多久,我知道這價錢已經不可能在旺角找到另一個劏房。
後來租金升了兩趟,業主是個退休公務員,他每次加幅的金額都不含糊,就是五百元。他對這個很堅持,我幾番還價他都不肯退讓,而我繼續租下去除了因為租金在旺角來說仍然算便宜之外,他在其他方面卻表現得慷概大方。每次房內的窗花、水龍頭、座厠、門鎖等問題,他都很樂意維修更換,而且從來不會要我在開銷上負責。他的態度令我相信租金方面其實是他太太的意思,減租的話不好交代,反而其他「服務」他可以適度回饋。
這點像我公司的銷售政策。
新租金是六千五百元,一如以往,我會先向業主殺價,雖然我知道這是徒勞無功。
「陳生,六千五百一個劏房實在太高,這樣吧!六千二百元好嗎?我也算是個好租客,不養貓狗不打麻雀,地方還算乾乾淨淨,每月準時交租,用三百元買個好租客算便宜吧!」
「哈哈…..沒得減,沒得減,你租的話,我今晚拿租約上來。」他每次都說同一番話,連那兩聲乾笑都沒有遺留。
「唏唏…..這樣吧!六千三,聽講現在很多租覇專門找上劏房,不肯交租不在話下,還在房內破壞,水喉啦,天花啦,地板啦,業主收回單位還要大裝修,真是血本無歸。你說,賺我每月兩百元,但卻換來全屋裝修,這條數化算嗎?」我用盡我在銷售界所學到的手段,來為自己爭取每月省回兩百元。
「哈哈……我趕時間,見面再講。」
「卡喳」無情的電話收線聲。
「我之前說的是這個團嗎?」知妍對我所選的旅行團明顯有意見。在這間旺角茶餐廳裏面,晚飯時間總是人頭湧湧,幾個拖着旅行篋的內地遊客逼進狹窄的通道,惹來餐廳侍應的不滿。
「這個比妳之前所選的平八百元,我覺得這個也差不多呀,只是日期有些分別……唔該,落單!」我揮手試圖惹人注意,但幾個侍應似乎忙於跟幾位內地人爭論。
「這有甚麼不行的?」其中一個女人用普通話對一位相信是經理的男人高聲說:「我們是客人,你們應該想辦法解決,不是叫我們走!你當我們來行乞的嗎?」
「對、對…..」旁邊一個剪小平頭髮型,大肚腩下面是個耀眼的名牌皮帶扣的男人咐和說:「就不是嗎?我們也沒有得罪你們的地方。」
「就是因為日期的問題。」
智妍將報名表放在枱面,她的說話奪回我的注意。
「這幾天我不可以放假呀!」她的食指在出發日期一欄按得實實。
「我之前跟你說過了,是你自己沒放在心上。」她以責備的眼神望向我說。
「我明天去改,應該沒問題的。」我也奇怪自己怎麼會忘記了,可能因為父親的事。
我將報名表收回背囊,那個剛才還在忙於面對內地男女質問的經理,出現我身邊,禮貌地說:「先生不好意思,這是四人枱,現在繁忙時間,麻煩你兩位坐一邊。」
而剛才一對內地男女已經在他旁邊等候我的讓座,他們的行李篋相信已經被經理解決了。
這個卡位本來就小得可憐,現在坐了四個人,更加顯得我們無比親切接近。我和智妍隨便的叫了兩份晚餐,只想匆匆吃過便離開,她的脾氣算是來得快去得快那種,我說了會去更改日期,她也沒甚麼好說了。
「業主說要加租。」我說。
「又加?這次多少?」
「也是五百。」
「六千五百租一個厠所經常沒水冲厠,兩個人也沒地方轉身的劏房?發神經!」
對面的女人瞟了智妍一眼,視線又落在餐牌上。
「現在那裏都貴。」
「有去地產公司找過嗎?」
「看過幾間,是有便宜一千幾百的,但不是有一樓一鳳在旁邊,就是有吸毒者出沒……」
晚餐來了,我們縮在一塊盡快把它吃掉。
「唏!兄弟!」對面的男人對我叫了一聲,然後指着我面前的咕嚕肉,用普通話問:「請問這個是甚麼?」
我雖然沒上過正統的普通話課,但很多時也會用上,特別是在天水圍或上水工作的時候,大部份的溝通都可以應付。
「Ku Lu U」我精準地回答。
「噗」一聲,水花飛濺。
智妍剛巧飲一口檸檬茶,忍不住向對面的女人噴了一面。
回家時發現洗手間的燈膽燒掉,智妍對這個房間再多一處不滿。
「摸黑洗澡……」智妍的聲音夾雜水聲從洗手間傳出來:「我還是第一次。」
「感覺怎樣?」我倚在門外問。
「黑暗中的水,好像比較冷。」
「沒熱水嗎?」
「不是,有熱水……」
「妳怕黑?要我陪妳一起嗎?」
「別儍……洗髮精是左邊的還是右邊的?」
「我想來陪妳……」我開始脫去衣服。
「不要!水會濺出去,今天很累,別麻煩要我抹地。」
「不怕。」
我快速地扭開門走進去,一陣水花像逃出地獄的小鬼,從門縫竄出門外。
「喂!瘋子!你負責抹乾淨!」智妍叫出來。
水花猛然噴向我,洗手間小得可憐,兩個人根本沒空間轉身。我索性抱着她,讓水從蓮蓬頭淋下來,我倆就這樣原地不動,在又濕又黑的劏房厠所內擁吻。
待續.........................6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2FPFogi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