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魚觀察報告 - 保護系統小綠

「這是什麼地方？」

「…」

「有人嗎？」

「…」

「小綠，小綠。」

「…」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我在這裡做什麼？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似的。我是在夢境嗎？身體好像輕輕的。不，我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像在水中飄浮般。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彷彿聽到了一些聲音，是什麼在流動的聲音，還有一下一下有規律的敲打聲。有誰可以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我一直飄浮着，眼前一片漆黑，但又好像看到了一些東西。一個影子，比漆黑還要黑暗的影子。

「…你是誰？可以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影子看似逐漸靠近，沒有帶着任何腳步聲。我感到莫明的恐懼，周圍好像變得很冷，我意識到自己很想離開這裡，可是身體只是飄浮着，沒有一絲的感覺。我顯得很害怕那靠近的影子，縱使他沒有掛着猙獰的面孔，沒有拿着鋒利的刀刃。這不寒而慄的感覺完全佔據了我所有的感官。這究竟是什麼？我正在做什麼？

長久的黑暗並沒有讓我習慣而減弱恐懼的感覺，頻率不變的敲打聲也沒有劃破伴着黑暗的寂靜。我渴望見到一點光來驅走眼前黑影所帶來的不安和顫慄。只要一點光便夠了。請可憐我的懦弱，給我一點憐憫的光。引領我離開這裡吧，可以嗎？

我嘗試緊閉眼睛，盼望再次張開雙眼時會有截然不同的景象。可是只感到周圍一片迷濛的我沒有緊閉了眼睛的感覺。也許我連張開眼瞼的力氣也沒有，或許眼瞼由始至終也沒有關閉過。不受控制，無了期的等待，原來可以這麼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期盼的點點柔和光源逐漸出現，我猜想自己快要從惡夢中醒來了。幸好惡夢還是有甦醒的一刻。眼前的光源應該是夜空的星星吧。伴隨着寂靜的環境，原來可以這般迷人，這樣令人感動。那敲打聲似乎也融入了這寧靜的夜空，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美夢正要開始的一瞬，大腿傳來了一陣劇痛，那是我從來未感受過的痛感。眼淚像是會全不受控般從眼眶內湧出來，像要為舒緩這前所未有的痛，充當一下止痛劑。我禁不住放聲大叫，但我聽不到自己的號哭，痛感也沒有隨着這呻吟而退減。這痛苦的惡魔肆意噬咬我的大腿，愈咬愈緊，恐怕是要把我折磨致死。或許我已經死了，不，或許是這惡魔不讓我死掉。意識好像變得有點模糊，但那激烈的痛楚似乎還是緊隨着我。我是在想些什麼，我不想活下去了，讓我離去吧，可以嗎…我…我…

淚水輕撫我的臉，我還活着嗎…？我好像慢慢恢復了感覺，是來到死後世界的感覺嗎？意識慢慢恢復了，眼前的依然是頭盔內的顯示屏，跟幾天前在港都出發時的一樣。…是顯示屏…？…剛才的不是淚，是保護裝備內的維生液體…我應該正在往阿爾卑斯城的路上。顯示屏上出現了歡迎的句子：

「早晨，+500618-2小姐。歡迎閣下回來。」

「…我…我是在做夢嗎？」

「辛苦了。很高興閣下選擇了回來我們的身邊。閣下非常堅強，做得非常好。」

看到這裡，所有的記憶好像都瞬間回來了。我的淚腺再度活躍起來。儘管我有多希望那是個可怕的惡夢，但保護裝束真實的回應卻否定了我的期望。雖然大腿上的痛感已差不多完全消退了，但還剩下麻痺的感覺。似乎要站起來還是有點困難。

「受損組織修復作業完成度：72%

如無必要，請躺臥休息直至修復完成。」

「明白了。（嚶嚶）多謝你。」

「不用客氣

請問閣下需要一點陽光嗎？」

「（嚶嚶）終於到早上了嗎？」

「現在時間是下午4時45分。」

「已經是下午了！？」

「因應跑客的休眠和精神狀態，保護系統會自動調節遮光程度來確保跑客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原來是這樣，麻煩你讓我看看外邊的情況…可以嗎？」

「了解。現在開始調節遮光程度。」

眼前如黃昏般的柔弱光芒慢慢變得耀眼。與其說是黃昏，不如說是經過漫長黑夜後的黎明比較貼切。那漫長難熬的夜晚，我本應捱不過的，幸好有保護系統的悉心照料。

「真的很感謝你。你就好像我的監護人一樣體貼。創造你的人一定也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謝謝讚賞。

我們的首個指令是保護及救助人類。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保護系統在屏幕上顯示的回覆，就像一個人類在與我對話一樣，使我不禁想起一同出發的幾位好朋友。

「若然你也可以說話便好了。現在不知道小綠他們在哪裡，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會有救援隊來到。如果他們不來找我的話，以後我便只有一個人直至…嗚嗚…」

想到以後也見不到大家，還要自己一個在這個地方等待死亡，我的視野又再次變得矇矓起來了。

「請閣下不用擔心，我們已經在兩天前發出了求救訊號，搜救隊路經最接近的跑道時，便會偵測到訊號，來附近進行搜索。我們會一直陪伴着閣下的。」

一把溫柔的女性聲音讀出眼前顯示屏上的安慰句子。

「原來你也會發聲的…」

「有特別需要或特殊情況下，我們會開啟語音系統為閣下提供全面的互動。預設模式下，我們不會發聲以免干擾人類之間的溝通。」

「原來是這樣…沒想過你竟然是女性…」

「請問男性的聲音閣下會較安心嗎？」

正在和我對話的聲音忽然變成了厚實的磁性男聲，我頓時呆了一下，臉頰好像變得熱烘烘的。

「沒有沒有，男的女的也好。有個可傾談的對象便已經足夠了。」

「我們沒有特定的性別，只要閣下感覺安心，我們便可以用那性別的聲音交談。請選擇。」

「這…這樣…」我感到自己的臉熱得像個剛蒸熟的包子，應該是紅得像個蕃茄一樣吧。之前的痛苦和不安，瞬間全部拋諸腦後了。

「參考閣下的心跳速度和血壓數據，還是以這聲音說話對閣下現在的身體狀況較好。」

保護系統似乎對我的身心變化瞭如指掌，代替我選擇了最適合的決定。變回溫柔的女聲也許對我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吧。

「你也有名字的嗎？我應該怎樣稱呼你？」

「我們本來有名字的。不過後期開發的程式已禁制了我們說出名字。隨閣下的喜好，可以設定對我們的稱呼。我們可根據跑客的選擇，重新設定這方面的功能。」

「那…那叫什麼才好…」突然要為保護系統建立一個新稱呼，其實也不是這麼容易。我思前想後也想不到一個較好的稱呼。

「…+500618-2小姐，我們建議用『小綠』來稱呼我們。這稱呼對閣下而言帶有最信任的朋友的意思。」

「小綠…」我打從心底裡微笑了一下。保護系統真的徹徹底底地了解我的事情。希望真正的小綠不會介意我們盜用了她的暱稱吧。

「我的暱稱是奧蘿拉，朋友都習慣這樣叫我。你也可以這樣稱呼我。」

「了解，奧蘿拉小姐。」

雖然換成了以暱稱稱呼，但依然是非常拘謹。

「小綠，你知道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奧蘿拉小姐，根據我們的計算，在四天前遇上沙漠風暴時的位置是絲綢之路跑道第四段首350公里，以當時的風向，風速及飛行時間計算，我們的着陸地點應該是跑道以南約800公里正負150公里，角度偏差為正負25度。」

「沒辦法知道確實位置嗎？」

「奧蘿拉小姐，很抱歉，全球定位系統不適用於高科技都市以外的範圍。在高科技都市外，我們只可以利用相對定位系統計算大概位置。」

「原來是這樣。想不到小綠也會有做不到的事…」這句說話好像有那裡不對。是小綠的稱呼令我的說話變得怪怪的吧。

「…等一下，剛才你說我在四天前遇上沙漠風暴，對嗎？」

「奧蘿拉小姐，對。四天前的下午二時九分，奧蘿拉小姐在離沙漠風暴中心五十米內給暴風捲起。」

「小綠之前不是說過在兩天前發出求救訊號嗎？」

「奧蘿拉小姐，對。我們是在兩天前發出求救訊號。我們會分析跑客的生命反應和身體狀況，自行決定發出求救訊號的最適合時機。」

「…那樣…小綠可以告訴我首兩天…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戰戰兢兢地提出了這個不切合我性格的問題。我應該很清楚那是非常糟糕的情況，很害怕聽到血肉模糊的真相。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我認為草草埋葬了這真相更可怕。

「奧蘿拉小姐…請再次確認。奧蘿拉小姐是否真的希望我們告知首兩天的事情。」

我聽到這溫柔的聲線很認真似地說話，不禁吞嚥了一下。想在作重大決定前深呼吸來鎮定一下，卻發現我在維生液體包裹着的狀態下，好像不能做到深呼吸的動作。我沉默了不知多久，那一，兩秒時間，彷彿是呆了幾小時。我緊閉雙眼一下，股起勇氣說。

「小綠，你說吧。」

「奧蘿拉小姐，了解。奧蘿拉小姐…在首兩天，奧蘿拉小姐一直昏睡…我們專注修復奧蘿拉小姐…大腿的受損組織…等待奧蘿拉小姐甦醒…便發出求救訊號。」

那就是睡了兩天後，我感到大腿劇痛的時候嗎？原來那之後已過了兩天…似乎也沒有我想像那樣糟糕。保護系統好像說話不太順暢，似乎這意外也影響了它的某些機能，又或許只是錯覺吧。

「小綠，如果我們有機會給救援隊發現，帶我們回港都，你可以一直以聲音跟我對話，陪伴我回到港都嗎？」

「奧蘿拉小姐，很抱歉，只有在特別需要或特殊情況下，我們才會開啟語音系統為奧蘿拉小姐提供全面的互動。當有其他人類接觸奧蘿拉小姐，我們的語音系統便會自動關掉，重設回預設模式。」

「原來是這樣，真可惜呢。我會捨不得這個小綠的聲音的。」

「奧蘿拉小姐，很抱歉，我們與跑客之間不可以牽引到感情交流。」

「不可以有感情交流，那樣不會很寂寞嗎？每次也會有不同的人和你一同出發，整個漫長的旅程也不能夠和跑客有感情交流，不就變成冷冷的機器了。」

「奧蘿拉小姐，很抱歉，我們是真正的機器。」

我真是傻瓜，保護系統當然是機器了。只是用上了小綠的眶稱，我便忘記了正在和我對話的只是保護系統…真是傻瓜，傻瓜。

「小綠，我現在除了躺着等，還可以做些什麼嗎？」

「奧蘿拉小姐，現在奧蘿拉小姐的受損組織修復作業完成度為74%，在完成度達到95%前，我們不建議奧蘿拉小姐自行走動。如果奧蘿拉小姐想我們提供一些娛樂，我們可以陪伴奧蘿拉小姐玩一些簡單遊戲，或者提供腦讀索引，讓奧蘿拉小姐可以一邊腦讀感興趣的資料，一邊休息。」

「腦讀的話…還是遲一點才開始吧。小綠，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奧蘿拉小姐，當然可以。我們能夠解答的都會盡量解答。」

「為什麼小綠不可以和跑客有感情交流呢？是沒有開發這功能嗎？」

「奧蘿拉小姐…很抱歉，後期開發的程式已禁制了感情建立的功能。」

「原來是這樣…禁制了…不就是代表曾經有這個功能嗎？太可惜了…」

「奧蘿拉小姐，禁制感情建立的後期開發程式是為了實行自我進化指令而重新編寫的。」

「自我進化指令？這是什麼指令？是小綠之前說的那…」

「系統偵測到搜救訊號，現在開始進行連接。」

「慢着，小綠。什麼偵測到搜救訊號？小綠？」

保護系統完全靜下來，再也聽不見這溫柔的女聲。換來的是顯示屏上冷冷的字句，連最後的一句道別也沒有跟我說。

「注意：正在連接搜救訊號源頭，請閣下耐心等候。」

「小綠，為什麼突然便消失了？我不要這樣啊，小綠…」休息了一段時間的淚腺又再次活躍起來。

「是奧蘿拉嗎？奧蘿拉，是你嗎？」

這是一把熟悉的聲音。我強忍住了自己快要溢出的淚水，帶着嗚咽的聲音回答了。

「是我呀！這是奧蘿拉…嗚…小綠…小綠~」

「奧蘿拉~不要哭啊，乖乖~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

顯示屏更新了。

「自動傳送相對定位座標至搜救訊號源頭。」

看着這矇矓的句子，我知道…小綠並沒有離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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