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 - 004 重回帝都(四)

　　【千夜帝都懸天水間院風起亭】

　　離開長室，意歌隨著婷弱穿過垂著白色布幔的長廊，來到水間院的後庭。

　　只見庭中有水，水上有石，水畔有幾棵柳樹，柔弱青翠的柳條垂入水中，隨著清波擺動；柳眼間茫然白絮散開，飛旋著，飛旋著，接著落在粼粼水面。

　　意歌伸手試圖留住飄落的柳絮，可一陣清風拂過，掌心的柳絮又隨著風，輕飄飄地落在水面。

　　“當年我就是在這兒化形的。”

　　意歌突然開口，婷弱停下步伐，目光隨著意歌落在水面。

　　“是呀，從前還種滿了菡萏……帝妃很喜歡。”婷弱喃喃地附和著，接著搖了搖頭：“都是些傷心事，不提也罷。西宮大人還記得化形時的事兒啊？”

　　“想忘也忘不了呢。”意歌轉身，朝著婷弱嫣然一笑：“走吧走吧，還有別再喊我大人了，婷弱妳可是我的前輩呢，這般喊在下可擔待不起。”

　　笑語間兩人踏過石子，一座小巧的亭子就座落在那兒。石板一路鋪至亭前，亭旁植了一排綠竹，亭子無窗，漆成無瑕粉白的柱子間垂落白色布幔，隨著惠風輕柔搖曳。

　　婷弱拉開布幔，只見亭中擺設簡樸卻不失風雅，一架繪著竹林的屏風後有著雪白床榻，一旁茶几上擺了茶具和瓷瓶，瓶中插著翠色的柳條，而屏風的另一邊擺著成排書架，上頭磊落著滿滿的書籍竹簡，仔細一看似乎全是醫卷。

　　婷弱退至一旁，道：“妳許久不曾來過了，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告訴我便是。”

　　“我四處漂泊慣了，這樣便好。”意歌放下醫箱：“對了，這些日子少主可曾不適？”

　　“較往日少的多了，冬日裡發作的厲害些，其他……我也不甚清楚，少主的性子妳也是知曉的。”

　　“這是自然。”意歌嘆了口氣：“勞煩姑娘了。”

　　婷弱頜首，轉身撥開布幔離開，意歌望著一室澄淨，心中隱隱的那股不安終究無法平復。

　　不過現在窮擔心終究於事無補，意歌的目光終於落在一旁的書架。

　　師父留下的線索，會在哪兒呢？

　　起風了。

　　徐徐晚風穿過風起亭垂落的布幔，輕拂意歌柔軟的髮絲；而純金色的斜陽灑上意歌熟睡的側臉，在那一頭帶著點褐色的秀髮上鍍了層光。

　　“意歌，妳可知道，相傳醫仙飛升前，曾在絕境中留下一書，內載諸多失傳之醫術和遺世藥譜，名《聖手醫卷》。為師這一生的願望，便是能尋得此書，以救天下蒼生。”

　　意歌望著坐在窗邊的譚秋夫人，未時的日光落在師父的肩頭，柔光模糊了她的輪廓。

　　恍恍惚惚間，彷彿又嗅到了師父身上那沉靜的草藥香……

　　“師父，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去尋呢？”

　　“這不是還有妳麼？”譚秋夫人一聲輕嘆，摸了摸意歌的頭，柔聲道：“等你長大，為師便能放心去找了。”

　　“傳說中的絕境，師父已經知道在何處了麼？”意歌趴在案上，好奇問道。

　　譚秋夫人似是笑了，但意歌看不見……那時的記憶，早已斑駁。

　　“當然。而且，總有一日，妳也會到那裡。”

　　師父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譚秋夫人的面目，意歌已經有些記不清了，夢裡那光暈籠罩在師父的臉，如同未解的謎團……

　　晚風微涼，意歌在書案上醒了過來，愣愣地掃視滿地散落的書簡。

　　宿醉般的頭疼如潮水，雜亂無章的片段一波波拍打著意歌的腦門，那些失落的記憶，在一片混沌中流竄。

　　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意歌俯身收拾一片狼藉，在順手拾起書簡的同時，一片微微發黃的紙張飄了出來，恰好落在意歌身前。

　　那是一張陳舊的藥方。

　　＿

　　【千夜帝都懸天水間院空起閣】

　　卯時的水間院格外寧靜，意歌靜立於閣外走廊上，指尖旋轉著一束散發清香的藥草，俯瞰閣樓下一湖無波，沉寂如鏡。

　　羽青住在水間院的最高處，這是一幢獨立的閣樓，婷婷裊裊的香霧於此處最盛，溫柔的白紗隨風飄動著，沉澱一抹微曦。

　　婷弱端著填漆梅雕食盒，掀開布幔走了出來，她見意歌站在閣前，不禁一愣：“姑娘怎麼上來了？”

　　“少主醒了麽？我得給她診脈。”

　　婷弱聞言，側身退至一旁：“剛醒呢，姑娘請吧。”

　　意歌撥開垂在門前的布幔，步入閣內，微弱的晨光透過緊掩著的紙窗縫隙，鋪了一地金色的塵埃。裡頭的空氣中混合著安神的沉香與一股不知名的清香，意歌走向床邊那吐著圈圈白煙的甜白釉蓮型香爐，輕輕揭開爐蓋。

　　“妳是在好奇那是什麼味兒，是吧？”

　　羽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意歌抬手蓋上爐蓋，回頭看見坐在床邊的羽青，有些無奈的道：“妳又發作了？這七芎草是哪來的？”

　　羽青的目光落在意歌手上那有著七片嫩綠新葉的草藥，接著淺淺一笑：“妳去過藥房了。”

　　意歌好氣沒氣的瞅了羽青一眼，可羽青只是神色自若的站起身來，婷弱上前替她披上外衣，雪色的衣擺落在地上，像極了一朵盛開的花兒。

　　“也只有那個地方有了，不是麼？”

　　“妳……”意歌聽懂了羽青的意思，雙瞳禁不住地一睜，接著問道：“妳是怎麼進去的？”

　　“妳還不如問是怎麼出來的呢。”羽青笑答，接著走向窗格，伸手挑起繡著銀絲花紋的窗紗。

　　明媚的日光傾瀉而入，灑在羽青身上，此時她單薄的身影像被陽光穿過似的，透明的如同幻影。

　　婷弱已然退了出去，空起閣內靜靜地站著她們兩人，時光彷彿倒流，回到她們最初相遇的時候。

　　意歌永遠不會忘記當年第一次見到虛湖少主時，那端坐於靈水長室中，莊嚴如一尊神祇的小女孩，儘管年紀相仿，幼時的意歌就已經意識到，她與她不一樣。

　　羽青是墜落九重天階的星辰，也是籠罩在懸天的迷霧。

　　“意歌？”

　　意歌回神，正對上羽青的目光。

　　“那七芎草，再過幾個月才需去取，到時候妳再同我一塊去吧，路上也好告訴妳當年幻雲山分別後的事兒……”

　　“至於這竹簡，便是幾日前才到手的消息。”羽青自窗邊走開，接著從書架上取下昨天蒙康交付的那一竹簡，輕輕交到意歌手中：“我想，是該讓你親自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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