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勒堡家族是興盛了超過千年的豪門貴族,在近幾世紀已將勢力重心轉往外星殖民地,在地球只餘下一名年輕的末裔管理龐大的資產。
雖然大部分財產都已經數據化轉至外星,但仍有些既不能立刻銷毀,更不能被充公的文件或物證。如果充公後落入外星球的政敵手裡,絕對會釀成對梅勒堡的傷害。
但只要等到地球消失,很多與之相關的物證也不再具有價值。
也就是說,漢斯.馮.梅勒堡的存在意義,就是保護好這些物證,並在末日時與它們一同陪葬。作為忠誠心的交換,他可以自由運用梅勒堡在地球留下的所有錢財跟權力。
「我還是市議員呢,雖然上次開會是我出生前?的樣子。」漢斯笑著對眼前的老人說:「您覺得室內溫度怎麼樣?會冷嗎?」
「不用了,就算你把我放烤網上烤,我也不會覺得燙啦。」楊敲敲自己硬梆梆的雙腿。他的下半身迅速癱瘓、硬化,其他部位的石化進展倒是挺慢的,但他的身體確實是逐漸變得遲鈍了。
不是說會先從感官開始嗎?醫生則回應,根據統計來看,石化症似乎出現了變種,只有結局是無法改變的。
他希望聽力可以最後再消失。他好歹還算是個音樂人。
在不中用的學生與他的經紀人走出了城牆後,漢斯,在幾世紀前會被稱為漢斯.馮.梅勒堡的這名年輕人出現在楊的家門前,帶著優雅的微笑,用端正的口音承諾給予他一切需要的照護。
楊只聽聞過身為畫家的漢斯(穿得跟現在非常不一樣)。他問漢斯是誰。
「我是知雨學長的學弟。」年輕人發亮的眼神透露出的可不只是這樣。
楊沒有指出這一點。他只是個等死的老東西而已。
順帶一提,還是個歡迎有趣事物的老東西。
「你想要什麼,年輕人?」
「人類的團結。」
聽起來就很有趣。
「行為藝術是吧?」楊快樂地點點頭:「不過,梅勒堡會需要一個市井小民的幫助?難以想像。」
「沒有人是無價值的。」漢斯語調溫柔:「再說現在也沒什麼人聽過梅勒堡了,光是亮出姓氏並沒有太多意義。」
「那是在地球吧?」楊的子女曾經從外星寄信給他,信件由移民船順便帶來。內容都是在報告生活近況。信件不多,他早就看到都能背起來了。身為公務員的女兒,工作部門就是在梅勒堡的分家勢力下。嚴格說起來是分家的分家……的分家就是了。嗯。反正,說梅勒堡的名號沒有意義絕對是自謙。
「這裡就是地球啊。我們只有地球。」漢斯在講到「我們」時似乎稍微加重了語氣。「但是,我們有什麼不好的,現在的地球有什麼不好的呢?」
「這顆很好的地球可是快不行了喔。」楊說。包含得到石化症這件事在內,他對現狀其實沒什麼不滿(不過能更長壽的話也不錯),只是,如果漢斯連這麼簡單的反駁都無法回應,那不管他的理想如何有趣,終歸都只是空口白話罷了。
他可沒太多時間去關注一件實際上並不有趣的事情。
「凡事都有終結。」經過適當的停頓後,漢斯不疾不徐地回答,雙眼閃爍的卻無疑是狂熱的光芒:「就算是那些意圖取代地球的殖民地,也終有枯亡的一天──宇宙本身也是。地球已經活得足夠久了,不是被突如其來的隕石毀滅,而是自然地、隨著星球上的生命一同衰亡。再說,衰亡的過程也並不醜陋,不是嗎?」
「醜陋的定義是?」
「很多吧?戰爭、飢荒……雖然消滅地球相對不可能發生,但如果大部分人類有那個意思,真要實行也不是做不到。」漢斯若無其事地說:「您現在覺得痛嗎?」
「不。」
「除了變僵硬外,還有特別不舒服的感覺嗎?」
「沒有。」
「變成雕像,是不是比曝屍荒野更好看些?」
「都死了哪管得上屍體長怎樣啊。」
「是嗎?如果那副身軀的主人是自己的親友,比起病死的軀體默默地發臭腐爛,我肯定選擇看到他化為雕像。」漢斯說。「況且,石化症實際上是種很衛生的死法。」
「啊,因為是石頭?」
「因為是石頭。石頭無法作為傳染途徑。」
「石化症是傳染病嗎?」楊不記得有聽過這樣的說法。石化症似乎也不是透過傳染發作的。
「歸類為神蹟或天罰或許還更貼切?」漢斯說。「說到底,人變成石頭這件事本身根本就不科學,不,是不符合我們所知的任何科學定律。既然七年來研究都沒有什麼突破,說石化症不科學也不為過吧。」
「離題了,」漢斯繼續說:「我的意思是,能夠和平地迎來終末,實際上甚至能稱之為恩賜。」
「那跟你所謂的團結有什麼關係?」
「我們應該意識到,留在地球的,並不是被人類拋棄的可憐蟲。」漢斯微笑著。他的微笑並不像保羅那般暗藏虛偽,而是真心的信仰──信仰什麼?楊很確定絕對不是基督教。「我們是見證者。無分種族、地位、身分,決不會有人被拋下。所以,我們首先要推倒高牆──逃跑的移民者所建立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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