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cio - 11. 老鷹

　　他是不是有點不專心啊？

　　聽保羅演唱著英文版的〈El Condor Pasa〉，知雨在後台皺起眉頭。雖然開始唱歌後就沒問題了，但在兩首歌的空檔之間，保羅似乎分神在想別的事情。

　　「你看，你這不是很了解我嗎？」保羅在車上時說的話又浮現腦海。

　　知雨煩躁地捏捏鼻根，嘆了口氣。雖然保羅的話讓他很不愉快，但這次他也有責任。表演前本來就不該刺激保羅……雖然他事前不知道保羅跟溫室有所淵源，但說到底也是他下意識地不去徹查。

　　如果當事人不希望的話就不去追問，僅僅是予以陪伴……並不適用於現在的狀況。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那我就不問。」

　　「好，那我不想說。」向前靠在陽台欄杆上，棕色的眼珠若有所思地轉了轉，接著轉過頭來，倏地展露帶有些許輕浮的笑容。

　　那表情在他看來甚至有幾分幼稚，這讓他想笑，但他忍了下來。

　　為什麼會把這點小事記得如此清楚？若是為此感到懷念，豈不是背叛了現在的自己嗎？

　　事情早就跟過去不一樣了。那並不是什麼承諾，僅僅是因應當下而生的禮貌罷了。現在的他應該要掌握保羅的一切細節，這樣才能充分地利用那副身軀、那條生命。不管保羅會露出什麼眼神，知雨都不應該因此退縮。他已經決定了，已經決定了才對，他要把保羅綁在這片大地上，並竭盡所能地加以利用，因為保羅無權得到死亡的平靜作為回報。

　　他應該要了解保羅，關心保羅。做出和過去同樣的行為，並不代表背後的情感同樣如故。他這麼做，並不是出於對保羅好感與興趣，而是為了達成他的目的，僅此而已。

　　必須如此。

　　「在第三曲跟第四曲中間的時候，你剛剛是不是分心了？」知雨走向下了舞台的巨星，劈頭就問。

　　正在喝水的保羅險些嗆到，不過他本來就因為演唱會汗流浹背，衣服也不差再濺上幾滴水。「是，對不起，不過我覺得應該沒影響到唱歌才對。」

　　「如果你的工作只有唱歌，那我們何必辦什麼演唱會？」

　　「我下次會注意。」保羅轉過頭，嘴型喃喃自語「不讓你發現」。

　　「我看到了。」

　　這次保羅及時放下水壺。「我說的滿有道理的，不是嗎？如果你沒辦法發現問題，那還有誰能夠發現？」

　　知雨拒絕回答。

　　「你可不該小看粉絲的瘋狂，雖然大部分的情況都是無端臆想、無中生有。」略帶沙啞的嗓音中氣十足地傳來，穿著磨損的舊毛衣，將花白的頭髮綁成馬尾的男性拖著有些不便的腿走來：「還有，你也不該調戲你的經紀人，尤其他看起來想咬你。幸會，我是──」

　　「楊先生，音樂總監。很榮幸見到您，我是知雨，是──」

　　「這傢伙的經紀人，對吧。哈哈，一起工作了這麼久，總算親眼見到你了。」楊拉過他的手，以稍重的力道握了握，一股極淡的煙味隨之飄來。「以後排練多來參觀也行啊，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保證下次會讓你賓至如歸。」

　　「如果不影響您工作的話，我當然會去。」雖然他從來就沒怕過那幾個樂手，不過既然錄音室的老大都開口了，那以此作為契機也不錯……尤其是旁邊的保羅看起來不太自在。楊是保羅的恩師，年輕時是相當出名的音樂家，人脈極廣，在因為出車禍而從舞台上引退後，依然活躍於業界。知雨早就想認識這個人了。

　　「您怎麼會在這？」保羅問。

　　老人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我為什麼不能在這？我想去哪就去哪。我是老了，腿也不靈便，但不要以為我是個任人擺布的老東西。看，我這不就見到知雨了嗎？」

　　「你阻止我們見面？」知雨問。

　　「我沒有，等一下，你聽我說……」

　　「對啊，很看不起人吧？那游刃有餘的樣子，看了就讓人火大對吧？」楊立刻說，站到了知雨身邊，與保羅面對面。

　　「……」又在背地搞小動作？

　　「不是，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別那樣看我，知雨？」

　　「你不想讓我們見面的樣子，我看得清清楚楚啦。」

　　「老師，您這樣會讓情況變得更不妙的──」

　　「下次的可通過期是兩週後吧，嗯？我們可得好好認識一下，交換一下情報。」楊拍拍知雨的肩膀：「就我們兩個，餐廳我來找，你不介意吧？有沒有什麼不吃？」

　　「看您方便就行，這是我的榮幸。」沒想到是這麼親切的老先生。因為被錄音室的人貶低過，又聽說楊過去的事蹟，知雨原本還有些擔心是個難辦的人。

　　「那我……」

　　「你那麼大隻，餓兩天又不會死。」

　　再說，能讓保羅屈居下風的人，知雨自然沒有不歡迎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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