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觸目驚心

聽說，子女緣薄之人，可以收養一個時辰八字和自己命盤相益的小孩。

聽說，男孩子可以旺財，可以扭轉運氣，可以令人順風順水。

聽說，收養小孩在名流並不是罕見的事，背後有組織可以安排一切，是一門不張揚的生意。

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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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開始，所有與案件有關的證據都鉅細無遺地呈堂。

一張又一張昏暗地下室的照片，髒污的便桶、染血的鐵鏈、滿地煙頭、堆積如山的破爛衣物、被翻破的缺頁舊書籍，一把缺掉刀柄的生鏽水果刀......

這是一宗悲劇結束的地點，也是另一宗悲劇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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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很怕！我不要待在這裡！」男孩瘋狂地拍打地下室厚重的木門，雙手死命扭動已鎖上的門鎖。

「你以後也不用上學了，我替你辦了退學手續。」門後傳來父親冰冷的聲線。

「為什麼？爸爸求求你，我會乖的，求求你不要讓我待在這裡！」

淚流披面，男孩嚇出一身冷汗，陰暗的地下室幽深恐怖，電影中的鬼怪都喜歡棲息在地下室，男孩一邊回頭察看黑暗中的動靜，一邊繼續拍打木門，老舊門上的木刺都插進男孩的指頭。

「很痛！嗚！爸爸！爸爸！不要！」

「你別再吵吵鬧鬧，不然我會把你丟出門外。」

木門的對面安靜下來，父親哼了一聲，說：「你對我已經沒有任何的作用，我讓你待在地下室已是仁至義盡了。」

什麼作用？男孩不明白。

「在我想好如何處置你時，你給我乖乖待在這裡，一日三餐我會安排給你，你不會餓死的，要上廁所的話，角落裡有便桶。」

男孩絞盡腦汁思考自己做錯了什麼而落得如斯田地，他什麼也搞不懂。

「作......用？」

什麼作用？

男孩瑟縮在地下室的一角，地下室通常是用作貯藏雜物的，這地下室卻連層架也沒有，只有一張木桌子在幾張木椅子閒置在中央，角落裡有個洗滌盤和便桶，灰色磚牆上釘著一條又一條的鎖鏈......

說是地下室，卻更像刑場。

空調的冷風不斷吹送，男孩摩擦著手臂取暖，忍受著牙關與內心的抖顫，等待著父親再次開門的一刻。

「嗚......嗚嗚......爸爸......」

不知等候了多久，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男孩的身體因為恐懼而變得異常僵硬，正當他站起來伸展一下筋骨，傳來了久候的開門聲。

「爸爸！」男孩拐著血液不通的麻痹雙腿，慌張地走到父親跟前，抱著他的腰，仰視這位他生命中唯一的倚靠。

「處理掉你要花一點時間，這令我很不耐煩，我不想再等個一年半載，但沒有辦法，劇本要寫好，把你乾手淨腳地賣掉比收養你更麻煩。剛才仔細想了想，你還是有作用的。」

父親碩大的手掐住了男孩的下巴，硬把他的頭往兩邊扭，說：「看到你滿臉淚痕的蠢臉，我就不悅。」

「爸爸別生氣，不要拋棄我，不要......我......我會很乖很乖的！我會拿到100分，我會吃多一點長得壯一點，我會贏得足球比賽，我不會令你丟臉的！」男孩聽到父親要賣掉自己，怕得要死，他慌忙抹掉父親不喜歡的眼淚，一雙小手抓緊父親的襯衣，認為這樣子父親會改變主意，父親卻把他推到牆邊，為他的雙腳扣上腳鐐。

「咦？」

「剛開始時，生意的確有好轉的趨勢，風水師說一年就能翻倍，的確，頭一年賺很多，何只翻倍。時辰八字、性別、歲數等等，你完全符合條件，當時在孤兒院裡，看到你乖巧又安靜，不是那種吵吵鬧鬧的臭屁頑童，我在想上天真會眷顧我。怎料你這幾年來給我帶來的只有霉運，我在忍耐啊，你知道嗎？忍耐你這個賺不了錢，連面子也不能帶給我的沒用爛貨。」

父親拍打著男孩的臉，掌印烙在薄弱的皮膚上，男孩不敢亂動，不敢哭，不敢思考。

只要逆來順受就能安穩，只要乖巧，就能擁有愛。

愛？

「爛貨」？

我不是貨物啊，爸爸，我是你的兒子啊，你愛我才會收養我吧？你愛我才會讓我讀書，你愛我才會讓我吃飽穿暖，你愛我才會管教我吧？你愛我才會......

坐到椅子上的父親把男孩抱起來，放到大腿上，並把他摟緊。

「爸爸？」

男孩止不住滲入骨髓的恐懼感，他不清楚這是害怕被遺棄的恐懼，還是害怕理解真相的恐懼。

父親點起了菸，緩緩吸了幾口，男孩就如被猛獸盯上的獵物，是食物鏈最底層的生物，他只能一動不動地待宰，沉默的幾分鐘變得如光年般漫長。

父親的左手剎那掩著男孩的嘴巴。

「呼......現在我不用顧慮傷痕落在身體的哪裡了。」

閃著熾熱火光的菸頭狠狠落在男孩的鎖骨上。

「嗚！！！！！！！」

男孩劇烈地掙扎，他的慘叫被壓下去，刑房中只留下雙腿猛烈踢動而響起的鐵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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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雄回過神來，注意到惠正在按摩他的雙肩。

思路又突然斷掉了，惠何時進入房間的？

這裡是哪裡？

對了，我正在等候被法官傳召。

今天是初審的日子。

今天是我向結局踏出的第一步。

「鐵雄，你放鬆一點，不用怕，記得之前和律師會面時他說的話嗎？今天不會對你作出盤問，你只要待在犯人欄就好。」

「知道，謝謝妳幫助我。」

幫助這個終究會煙消雲散的我。

鐵雄配合治療，只是想回報惠的一片苦心，說實在的，鐵雄倒是希望被判決死刑。惠說過，少年法的保護底下，獲得這刑責的機會不高，這是鐵雄最失望的事。

「我會待在旁聽席，如果你身體不適，務必向我示意，我會協助你的。」

時間到了，惠和鐵雄分開。

被帶到犯人欄的鐵雄，看到從未看過的場面，他的身體微微抖動，腋下和額角都冒出緊張的汗水。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群，轉動眼珠環視一周，捕捉到一張熟悉的臉容。

「淺野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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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證人欄的女幫傭正接受律師的問話。

「淺野女士，妳是報案人之一嗎？」

「是、是的。」淺野有點緊張，畢竟這是她人生第一次進入法庭，還要坐在觸目的證人欄上，回答的一字一句也成為全場焦點。

她看到了鐵雄站在犯人欄中，他長高了，卻比之前更憔悴，她想起了案發現場那地獄般的景象，心頭不禁泛起一陣疼痛。

「你是如何發現案件的？」

「我是被害人聘請的幫傭，與坐在那邊的足立和藤木女士是同一個工作小隊，每逢週末都會到大宅清潔。被害人對少爺......即是對被告一向很嚴格，假期都不會讓他出去玩樂，所以每次工作時，少爺都會在房間裡溫習和做功課。然而案發一年多前，我們發現少爺不在，覺得很奇怪。」

「然後呢？」

「我們有稍微詢問過被害人，他表示替少爺報讀了寄宿學校，讓他學習獨立。的確，少爺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都少了很多，我們就沒特別去留意。」

「是什麼事情令你們開始有疑慮？」

「少爺不在的大概半年後，我看到了支架，那種，斷骨後用來固定的支架。」淺野用手勢輔助說明。

「我之前也作過供詞，雖然我沒有相片等等物證，但少爺有被被害人虐打的情況，我替少爺療了好幾次的傷，看到那個兒童尺寸的支架，一直以來的不安感倍增。」

鐵雄聽罷，下意識緊握自己的左前臂，那條曾被狠狠踩斷過的手臂。

被火把逐寸逐寸皮膚去燙，直到整個右背的皮膚都燙出傷痕。

被支架固定斷肢，打進不知名止痛劑，吞下退燒藥及抗生素......

幻痛

「於是我提議，偷偷的在清潔過程中搜集線索，希望找到一些醫療相關的證據，我們得到的訊息並不多，只發現增加了不少急救用品。但直覺告訴我，少爺不會在寄宿學校，控制慾如此強烈的被害人，在家中各個地方安裝監控鏡頭，連週末也不讓少爺出去玩，他又如何會讓少爺處於一個他不能監控的環境。」淺野回答時聲調變得起伏。

被害人的家屬，包括他的兒女，坐在旁聽席目無表情地聽著淺野的作供，對於其父的描述，他們臉上沒有一絲的否定。扼殺自由的成長過程，令他們長大後選擇到外國生活，現在回到這裡來，只是希望從遺產中分一杯羹。

「請描述一下發現案件的經過。」

「直到我們發現了非常隱蔽的地下室的門，隱隱約約聽到了鐵鏈的聲音......」淺野臉上罩上一層陰影，停頓了一會繼續說：「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少爺被禁錮，到處也是監控鏡頭，我們只能偷偷留意門後的情況。直到有一天清潔途中，我們聽到了小孩子的慘叫聲，天啊，那種聲音是如此的凄厲......」

淺野看了看犯人欄中低頭的鐵雄，然後說：

「由我們衝到工具房拿鎚子和斧頭等等工具把門毀掉的那段時間，那痛苦的吼叫未曾停頓過，一直一直的嘶叫......我們不肯定那是不是少爺的聲音，少爺他是個安靜的小孩，他......他一直很乖巧很討人喜歡......很懂事也不會哭鬧，連放聲喊叫也未曾見過，那種聲音我真的......」淺野掩臉冷靜一下自己，然後繼續說：

「我們都以為少爺被被害人虐打，門被毀後那聲音更加刺耳，不只吼叫聲，而是......而是血肉靡爛的聲音......還有那撲鼻的血腥味......」

淺野深呼吸後，按捺徨恐的情緒說：「我們看到少爺，怎麼說，我們開初認不出來，他背著我們，上身沒穿衣服，背上有一大片燙傷的疤痕，頭髮又長又亂，他發了瘋似的，一邊尖叫一邊拿著刀子在捅躺在地上的被害人的腹部......那時他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少爺還是不斷往同一個地方刺......我們嚇得三魂不見七魄，三個人都征住了，連尖叫的能力也失去，太多血了......太觸目驚心了，我大喊了少爺一聲，他沒有聽到，破門的聲音都不能令他停下來，但叫了他的名字，他就突然停下來了。」

「然後呢？」

「然後......少爺他......滿臉滿身鮮血的他回頭看了看我們，他的眼神無比散渙，我可以說，沒有任何的靈魂和生氣，他的意識不在，他只是本能地聽到自己的名字而回頭......」

「接下來請形容一下你阻止被告自殺的情形。」

「少爺別過臉去，握著刀子垂著頭一動不動，我不清楚他是否醒過來了，他突然抬頭，舉起那把刀子往自己的腹部刺......」

淺野冷靜一下自己，接著說：「我跑了過去制止，我對自己當時的行動不能理解，可能我不希望小孩子死在我的眼前，我捉緊了他的雙手，發現他的雙手很沒力，或許他早已經筋疲力盡，我捉緊他時發現刀子刺進去後從左到右橫向地劏了一下，刀子生鏽，不太鋒利，加上沾了血肉，刀子刺得不深，我把刀子拿掉時他沒有反應，他就一直坐著，然後我們就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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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法庭沉寂一片。

法官、律師、陪審員、警衛、證人、旁聽者都鴉雀無聲，只有一個地方吵鬧無比，就是鐵雄的腦袋裡。

鐵雄抱著腹部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幻痛，耳鳴嚴重得令人暈眩，他仍堅持到初審完結。

惠在旁聽席留意到鐵雄的不適，直到鐵雄被帶回犯人等候室，他便嘔吐大作。

「鐵雄！」

「我......沒事......」

鐵雄拒絕了惠的協助，退到房間的角落去。

「別過來......別碰我......求求你......」

我滿身是血，我很髒，所以別碰我，會沾污清淨的妳。

我手上有刀子，妳看不到嗎？我可能會......傷害妳的。

早說過了，我不值得的，由始至終都，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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