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書香

鐵雄靠在床頭，望著針筒裡的藥物緩緩打進自己身體，有好幾次幻想這是死刑時用的氯化鉀，針頭扎下去，感受到帶點冰涼的液體流進體內，有種解脫苦難的輕鬆，這種感覺，真好。

他的雙手不再被固定在床兩側，變回銬上手鐐，能夠有較大活動幅度作基本自理的狀態。

惠每天也會到羈留病房跟進鐵雄的情況，有時是早上，有時晚至9時或10時。有時連週末也會出現，縱然那不是她的工作時間，鐵雄也只是她的病人中的其中一個，她也會無私的騰出私人時間，噓寒問暖。

不值得的。

關懷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一點也不值得，只是浪費時間。

鐵雄知道惠轉換了治療的方式，投入了大量的關愛。不能否定他對這種關心產生了微小的渴求，可惜這種渴求還是輸給了強烈的自我厭惡。

「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鐵雄本是個心細如塵的小孩子，加上多年來察言觀色地生活，惠臉上流露連月奔波的疲態顯然避不過鐵雄的眼睛。

「值不值得由我說了算啊。」

惠使用針藥來代替藥丸，防止鐵雄偷偷倒掉，這少年長一副清純又帶點懦弱的臉，看不出來，他比想像中精細而且機智。

「怎麼了，定睛的看著我？有說話想說？」惠問道。

定時定候注射針藥，鐵雄的幻覺被稍為壓制，和惠之間的交流變多，至少，他的雙眼願意和惠對上，不能夠掉以輕心，惠時刻提醒自己。

「沒有。」

「是嗎？我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問題想問啊，那，我們正式開始治療吧。」

鐵雄別過臉，視線往空無一物的角落停住，然後點頭。

「你現在想死的感覺有多強烈？十分是最高，一分是最低……」

鐵雄合上了眼睛，回憶再一次在眼簾底下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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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遙遙望不見盡頭。

男孩近來不在校外對出的車站乘車回家，而是途步走前幾個車站，在商店街附近流連，原因嘛，想拖延回家的時間，還有就是，在商店街可以遇到很多令他安心的陌生人。

「呦，小朋友，又來打書釘嗎？」書店老闆頂著大肚子，慵懶地坐在收銀處，看到男孩走進來，便打了聲招呼。這個星期，男孩都到書店讀上好幾小時的書，直到黃昏才起程回家，老闆特別記得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小孩從來不看近門口位置的兒童書籍，那些充滿童夢幻想的繪本，他不看一眼便往樓上的成人書籍區域走去。

「老闆你好。」男孩不好意思老是看免費書，羞愧地點點頭然後急步跑上二樓。

或許他是個資優生吧？這年頭的天才兒童可不少。

老闆沒仔細留意男孩到底在看什麼書，好幾次巡視時都見他拿著厚厚的書籍，看得津津有味。

平常男孩會看勵志的心理書籍，畢竟他特殊的生活環境需要灌入較多的正能量。

今天來讀個武士道精神吧！

古代的俠士，就算衣衫襤褸，就算失掉了配刀，就算沒有了月代（髮髻），那種仗義濟世的精神依舊長存。

男生容易對勇敢又帥氣的英雄人物產生聯想與嚮往，總會把自己的渴望投射到其身上。

翻閱書籍的男孩認為自己是幸福的。

親生父母在他有記憶的年紀遺棄他，個性因而變得缺乏安全感、懦弱及傾向逃避。直到養父的出現，給了他豐厚優渥的生活環境，嚴厲管教什麼的，總好過獨個兒被丟棄在孤兒院，三餐不得溫飽，接受教育的權利或者教育的質素都比外界來得低標準。

如果覺得不快樂，絕對是因為自己不知足。

「我很幸福，也很快樂。」

「只要循規蹈矩，什麼都能夠擁有。」

「我要當個乖孩子，回應爸爸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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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雄，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話被問到一半，惠突然放下了記事簿，鐵雄抬起頭來，等待她說出問題。

「你可以嘗試一下不使用敬語回答嗎？」

「欸？」

「可以嗎？」

「為什麼？」

「我希望你釋放一點自己。」

在過往的治療過程中，惠了解到鐵雄一直遵從一些「規條」，例如交談總是以過於拘謹的敬語進行，就算離開了「那個環境」，鐵雄仍然遵守著。

「你說過髒話嗎？」

鐵雄想了想，好像真的沒說過，嚴厲的規條底下，養成了一個活在規矩框架之下的自己。

「你了解自己的需要嗎？」

需要？

怎麼類型的需要？

鐵雄總會先想別人的需要，因此習慣性忽略掉自我訴求。

「我們的心要適時地放鬆，壓力才能夠排解，不然……」

不然，壓力會把一個人壓死。

對。

島鐵雄死了，在他揮動那把水果刀的那一天，徹底死掉了。

「不然？最差的狀況，就是被判死刑罷了。」

不，這是最佳的狀況。「罷了」這兩個字，說得如此灑脫，如此悲哀。

「鐵雄，你未必需要承受那種刑責的……」

有些創傷後遺症的患者，會遺忘創傷的內容以保護自己，有些，則會重複體驗創傷，鐵雄是後者。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犯下了不能被赦免的罪，也沒打算為自己辯護，因為「自己」已經不復存在了，早在被收養之前，不，早在被親生父母遺棄之時，已經，不存在了。

鐵雄把手伸進病袍，撫摸腹部的傷痕道：「我在那時已經死掉了。」

惠心頭一酸，在她眼中，鐵雄只是個少年，但他的言辭行為，還有那對失掉生命光芒的眼睛，都顯示他飽歷風霜，他與其他犯罪者有著明顯的不同，少了一份戾氣，多了一份純樸。

「你應該這樣子去想：你在那時才真正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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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活著的嗎？

感受到心臟在規律地跳動，血液在流……

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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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銹的水果刀插在柔軟的血肉之上，然後再狠狠拔出，對方的鮮血從傷口湧出，噴灑在地，然後有意識地往自己的腿上攀，像毒藤蔓一般，延伸、糾纏，尖刺一下又一下的刺進皮肉，勒緊，和對方痛苦的形骸綑綁在一起，目睹生命隨著過多的失血而消逝之時，自己也被藤蔓釋出的毒液侵蝕掉，雙腿溶掉了，站不穩，倒下去，接著就是腹部……腸臟外露……逃不了。

聽到惠的叫喚聲，鐵雄從回憶的牢獄中回過神來。

「我們來試試說髒話，愈難聽愈好。」

「說……髒話？」

這種治療方式還真特別，鐵雄就姑且接受了惠的建議，嘗試一下怎樣用髒話來找回自我。

是日治療到了尾聲，鐵雄說了人生第一句髒話，挺髒的，可惜他的語氣不夠傳神。惠臨離去前給了鐵雄「家課」，要他細想美好的回憶，就算多微小也好，要把那個記憶喚起來，為明天的治療作準備。

鐵雄認為這份家課非常可笑，有美好回憶的話，他就不用被扣上手鐐腳鐐，拘禁在羈留病房了。

「美好的回憶？我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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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放學回家，放下書包，發現理應在公司處理事務的父親站在巨型電視前，握著電話破口大罵。屏幕上的財經新聞，男孩不懂，或許那一大片紅色的標記就是父親氣上腦門的原因。他更不懂的是，掛上電話之後，為什麼怒氣會遷移到自己身上。

「每一個也是騙子！你也是！」

男孩被丟過來的電話擲中了額角，他跌倒在地，不敢亂動，父親怒氣衝衝，氣急敗壞的一邊咒罵，一邊解開腰間的皮帶，下一秒皮帶直接落在男孩身上，一鞭又一鞭，怎樣都阻擋不了。

男孩沒有撒謊，他沒有，他不是騙子。

「爸爸……為什麼？」

男孩淌淚詢問從未詢問過的問題，他總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犯了錯才受罰。這次，他不知道錯在哪裡。

「你竟敢問我？你是來把我的生意搞好的，但你做不到！」

生意？

把生意搞好？

一點也不明白。

「我不明白……」

「閉嘴！給我閉嘴！」

男孩的提問對父親來說是一種褻瀆。

皮開肉綻。不只背部，胸前、手腳都被鞭打得體無完膚，痛得發瘋，痛得暈眩，痛得失去意識。

睜開眼睛才驚覺自己昏過去的男孩，環視四周，大廳的燈光早已熄滅，父親不見蹤影，回到二樓的房間了？還是出門了？

男孩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撐起疼痛的身體，地毯粗糙的纖維摩擦著他的傷口，不能喊痛，哭泣也只能飲泣，乾掉的血黏住了剪裁貼身的校服，每動一下都是撕裂的痛楚，查看雙手雙腳的傷勢，數著傷口的數量。

腦海中浮現了一下幫傭的電話號碼，然後又再次沉下去。

「乖孩子別為他人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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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男孩待在家裡，百無聊賴。

他的傷痕過於明顯，不能夠回校上課，學習又再次中斷。他喜歡上課，喜歡學習新的知識，喜歡那種能夠把自己的世界擴闊的感覺，在學習的時候，他可以暢快地呼吸。

處理傷口花了一整個早上，特別是背部的傷口。幫傭教了一點處理背部傷口的小技巧給男孩以備不時之需，當然，還是由他人幫忙處理是最好的。

「很想到書店看書……」

傷口痛得要死，但考慮了各種的因素，男孩還是決定穿上長袖子衣服出門，並打算在父親回家之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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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店內，有著令人放鬆的氣味，那是翻閱時傳過來的書香。

男孩找了一個近窗的位置，坐到窗檯上，蹺起雙腿閱讀。那本講述古代日本歷史的書，男孩讀得不亦樂乎。

「武士真帥！」

當淚水滴到書頁上，男孩才驚覺自己在哭，慌忙用袖子擦拭淚水。

他不明白為何會掉淚，讀到喜歡的書不是好事嗎？是開心的事啊！為什麼淚會流？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斜陽餘輝照到男孩憂鬱的臉上，是時候起程回家了。

男孩坐得太久，血液循環變差，身體的瘀傷挫傷發痛，他把書本放回書架上，起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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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沒有在商店街的車站候車，打算往前走一個車站，他的心未準備好回家。

商店街下一個站距離比較遠，必須走過河堤前往，河堤兩旁種植了不少櫻花樹，春季時會是滿目亮麗的嫩粉色，男孩喜歡這裡。

現在雖然不是櫻開季節，河堤是一望無際的青綠，同樣令人心曠神怡。

男孩的小背包磨蹭到他的傷口，他停下來休息，讓痛楚減弱。後方傳來吵鬧聲，由遠漸近，男孩好奇回頭一看，一股猛勁剎地把男孩撞開，他轉了個圈跌倒在地。

「喂！撞到人啦！」

「別理啦，快跑！」

男孩咬緊嘴唇站起來，揉搓擦破皮的膝蓋，還來不及察看撞到他的人，迎面而來的人影面對面把他狠狠撞開，這次力度比剛才更猛，男孩腳下一滑，連翻帶滾的跌下斜坡。

「哇靠！等等我啊！」

「快跑啦，你停下來幹嗎？」走在前面的二人邊跑邊回頭，對著後頭的人影大嚷。

「等等啊！我剛剛把屁孩撞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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