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難以癒合的傷口

父親擁有不少坐駕，但從來不會接送男孩上學，所以他學會了自己乘搭交通工具，揹著書包在巴士上和營營役役的上班族擠擠碰碰，換轉別人定會感到煩躁，男孩卻感到舒適自在，只有獨處，只有身邊沒有認識的人，就能自在，能令他放鬆的竟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每次被父親「管教」後，男孩都需要告假，缺席日數太多導致他結識不到朋友，為了追回學習進度，只懂埋頭苦幹讀書，加上體型瘦小、性格內向懦弱，是典型容易被欺負的類型。

走進課室，歡迎男孩的是被寫滿詛咒字句的桌子，還有竊竊私語的同學。

男孩早有心理準備，這種情況並非首次遇到，入學一年來，他已經被欺負了無數次。

偶爾會被困在廁所中、偶爾會被淋髒水、偶爾會被蒙頭毆打等等，層出不窮的欺凌方式。這所學校的學生大部分也是達官貴人的小孩，而男孩是個被收養的孤兒，身份上的天壤之別亦是他成為欺凌對象的原因之一。老師就算察覺到不妥，都因為怕惹麻煩而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老師循例問了問男孩的傷從何而來，他每次也會回答：「我自己不小心。」老師便會結案了事，不會追查何人所為，也不會通報男孩家長。

男孩走到骯髒的座位，放下書包，等待上課。

「喂，幽靈！」

一副惡霸相的高大男同學把男孩的書包搶走，男孩想阻止卻被一手推回座椅上。

「別急，別急，我只是想問個問題。」男同學把書包拋給身後的同夥。

「你一星期沒來上課，真像幽靈啊，會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你不上課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呢？」

男孩默而不語。

「啊？竟敢不作聲啊？」男同學向男孩身後的另一名同夥打眼色，那人瞬間用黑色布袋罩著男孩的頭，過於突然，男孩反應不及被推跌在地上，3位欺凌者圍著男孩，開始拳打腳踢。

班上沒有一位同學願意伸出緩手，只隔岸觀火，欣賞這場「打沙包遊戲」，發出輕快的笑聲。

男孩咬緊下唇，捲起身體保護腹部，舉起雙手保護頭部，他忍耐著，拼命忍耐著，等待襲擊的結束。

「老師來了！」

聽到通報，欺凌者們停止襲擊，高大的男同學脫下黑色布袋，輕拍男孩的臉說：「我爸比你爸更有錢，連校長也忌我幾分，別以為可以反抗或者告發我，我、不、怕、呢！」

男孩不吭一聲，紅著眼睛卻不流淚不喊痛，只點頭，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書包裡的物品散落一地，他忍受著痛楚，跪到地上拾起物品，內心重複唸著：「乖孩子不要惹麻煩，乖孩子只要順從，不要反抗，只要順從，不要反抗……」

專心上了一整天的課，放學後，男孩仍然留在學校趕作業，不知時間過的他回過神來已是黃昏。斜陽橘黃的光芒照在男孩臉上，暫且掩蓋了青黃的瘀傷。

「要回家了，爸爸會擔心我。」

男孩單純，出生到現在從未感受過別人的愛，父親給他帶來了新的世界，新的人生，新的感受，包括此時的他未能理解的教育方式。「擔心」，是愛的表現，這是男孩現階段認知到的事情，伴隨「擔心」而來的「責備與教訓」，都是重視他的表現，打者愛也，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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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很愛我，他收留沒人要的我，所以我要當個乖孩子。

乖孩子才會有人疼愛。

壞孩子則不會。5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Mbu6IL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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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痊癒，代表了一件事，就是再次面臨「被管教」的狀況。

男孩知曉，喘息的機會只存在於身體受傷的日子裡，他不時會故意把自己弄傷，以掙取長一點的歇息機會，奈何他的傷口總會痊癒。

被同學欺凌，對男孩來說是禍是福？內心雖不好受，卻換來能夠獲取安全感的傷口。

怪異的是，有好幾次弄傷自己的時候，男孩的心情會有種暢快。

回家的路程，比外出的路程更遙遠，更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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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昏黃，寬敞且極具情調的飯廳中央，有一張長方型飯桌，男孩和父親分別坐在兩端，桌子上有幫傭烹調的豐富晚餐。

「今天上學過得怎樣？」父親問道。

「不錯。」

「功課進度能夠追回來嗎？」

「能夠。」

「那，吃飽一點，你太瘦了。」

「知道。」男孩安靜地吃，不失儀態，他要學習當一個上流商人的兒子，當一個父親會喜歡的，有價值的人，縱然那是個不懂自由為何物，只懂言聽計從的機器人。至少，能夠溫飽。

「明天，我會有朋友到訪，你給我預備一下，別失禮。」

「知道。」

父親的商界朋友，偶爾會到訪，男孩每次都要換上得體的衣服，寒暄幾句。

「我不想外人誤會我餓壞你，這裡的飯菜，如果你吃不完便不能睡覺。」

桌子上的食物遠超一個8歲小孩子能夠進食的份量，男孩不知如何是好。

乖孩子要順從，不要反抗。

這是男孩安撫自己的咒語。

噁心感在胃內翻滾時，男孩以上廁所為理由，走進廁所扣喉，把胃裡的飯菜都吐出來，然後扮作若無其事的回到飯桌，繼續把食物往嘴裡送。

「過來。」

父親發出命令，男孩停下手上動作，聽話的走到父親身邊。

父親捉緊男孩的手腕，恐懼襲來，來自父親的觸碰，無論是粗暴的，還是輕柔的，都令男孩惶恐不安。

「你的手臂太幼了……這裡，為什麼還會有瘀傷？你的額角也有……」

那是被同學欺負的傷痕。

「我不小心撞到了欄杆。」

「是嗎？你真笨拙，明天要穿長袖的衣服，別讓人看到。」

男孩點頭。

「我是個名人，收養你的時候被媒體追蹤報導，所以，別瘦骨嶙峋讓別人誤會，你要給我快高長大。」

男孩再次點頭後，一巴掌隨即搧了過去。

男孩鎖住眉頭，合上眼睛，抿緊嘴巴忍痛。

「別敷衍我！」父親的怒吼震懾男孩心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到廁所把食物吐出來嗎？給我坐回椅子上去，我不限你時間，吃到凌晨也要給我吃完！」

「知、知道……對不起、對不起！」

男孩身高比同年齡的孩童矮小得多，父親認為是他偏食之故。

由晚上8時逐少逐少吃到晚上11時，男孩飽得快要撐破肚皮，胃酸不斷湧上食道，喉頭一陣陣灼痛。

幫傭每晚也會來煮晚餐，父親不喜歡家裡長時間有外人逗留，所以幫傭完成當天的工作便會離開。逢星期天，幾位幫傭會到來為大屋清潔，平常的家務除了烹調之外，均是男孩負責，活像殘酷童話中的灰姑娘。

男孩吃得太飽，勞動有助消化，他收拾好碗碟，站在矮梯子上洗滌。

「啊，真乖。」父親無聲無息走到男孩身後，把他嚇一大跳，碟子跌在洗碗盤中，發出刺耳聲響，男孩趕緊拾起來。

「怎麼了？」父親握緊男孩手臂硬把他扯過來直視自己，男孩畏縮不敢抬頭。

「洗好之後便上床睡覺吧，明天要精神奕奕的接待我的朋友。」

「我會的，爸爸晚安。」男孩低頭回應，待父親遠離後，他轉過身子，視線落在廚房中的鏡面牆壁，瘦小男孩的左臉上，留有淡紅的掌印，他嘆了口氣，一邊祈求臉上的痕跡睡醒後便會消失，一邊繼續做家務。

名流的宴會，席間談笑風生，什麼投資、收購、股價、市況，男孩聽不懂分毫，他安靜的坐在梳化上，身體挺得筆直，不敢靠到梳化背上或者表現出任何疲態，臉上時刻保持精神爽利的悅色。

父親的客人有男有女，有滿頭白髮的，也有年青貌美的，唯獨沒有小孩子，男孩深感自己的格格不入。客人對男孩的讚美，抖擻他的精神，父親聽到讚美後滿意的表情，亦令男孩放下心頭大石。

一切都很順利。

父親示意男孩替客人倒茶倒酒，男孩不敢怠慢，他的小手拿起精緻的英式茶壼，輪流往客人的小茶杯裡倒，期間怕袖子會碰到客人的茶，也為了方便，下意識把衣袖拉高了一點點，前臂的瘀傷顯露出來。

「哎喲，你的手有瘀青？好像很痛啊。」

珠光寶氣，雍容華貴的女客人秀眉微蹙，佯作憂心地慰問。

男孩慌張的把袖子拉下來，瞥見父親的表情，那隱藏在微笑底下的嚴厲與不滿，迫出男孩一背冷汗。

腦海中湧起一大堆咒罵自己愚笨的氣話，壞大事的男孩支支吾吾，完全失掉了方才努力演出來的儀態，變回那個懦弱的窮小子。

「你撞傷了吧？在學校參加足球運動的時候……」父親帶著微笑替男孩解圍。

男孩點頭說：「是的，已經治療過了，對不起讓妳擔心。」

「是美式足球嗎？看不出來文武皆能呢，果然教導有方，有機會讓我看看你的比賽啊。」高貴的女士呵呵笑了起來，那虛偽的笑聲一點感染力也沒有，聽在耳裡盡是嘲諷。

我令爸爸蒙羞了。

今晚，會是再一次難熬的管教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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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與警察調查組的負責人進行了一次正式的會面，檯上的資料，裡頭的內容無一不令人心生不安，心頭沉重。

「妳說未能掌握島鐵雄他心理狀況，這些資料有幫助嗎？」警官問。

「這些資料反而令我更憂慮。」惠直言不諱。

「此話何解？」

「至今的會面，鐵雄給我的表現非常平穩，平穩得可怕。看完這些資料，我不能夠保持現時的樂觀。」

纏繞心頭，不斷增加的憂慮與及疑問，由昱日清晨的一通緊急來電給予了惠答案。

惠站在敞開大門的囚室外，往裡頭張望，純白的被枕散落一地，上面染有點點血跡。

牆上有數個呈圓形的血印。

「牆上的是……」

「他自殺，那是頭部猛撞牆壁所留下的血印。」警衛無奈地回答，他要寫那該死的事故報告。

「還好有監察鏡頭，我們才能制止最糟糕的情況，年紀小小腦袋卻有病，你能夠想像到嗎？他發瘋的想把自己腹部的傷口挖開啊。」

「什……麼？」

「手指挖不開痊癒了的傷口，囚室沒有任何鋒利的物件，所以他才選擇撞牆自殺，看來送他到有軟墊的囚房會比較合適，對了，你要看看錄像嗎？」

惠憑昨天的資料，知悉鐵雄腹部傷口的由來和嚴重性，超過一個月的治療只醫好了傷口，卻醫治不了心靈。這半年來，惠一直堅信鐵雄的心理狀況有好轉，看來只是一廂情願。惠急不及待跟隨警衛到監控室，了解毛骨悚然的真相，一個11歲少年企圖自殺的真實錄像。

躺在病床上的鐵雄，前臂和額頭纏上了繃帶，他把皮肉抓到破爛，都止不住惡魔的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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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不可以癒合啊。

喘不過氣。

癒合了便會再次受苦，我不要再痛苦。

傷口絕不可以癒合，不可以。5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pDIUWX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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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雄被醫護人員鎖在病床上，完全限制他的活動能力，防止他激烈的自殘行為。惠坐在病床旁邊，這景象如同首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治療又再次回到了原點。

鐵雄雙眼空洞，盯著天花，瞳孔中沒有一絲靈魂，死寂。

「鐵雄，這半年來我給你的藥，你一次也沒吃過吧？」

惠並沒有責備鐵雄的意思，她的語調溫和，話語間顯露的是擔憂而不是怪責。

「監控錄像拍到你把藥物倒進坐廁沖掉，我只希望你能夠舒懷，就算只是一刻鐘也好，為什麼要倒掉藥物呢？」

鐵雄像個植物人一樣，躺著一動不動，意志薄弱得甚至連眼睛也不眨。

惠單方面對鐵雄講話，待上了一小時，也得不到回應，正當她要離開之際，聽到鐵雄虛弱地說：「請讓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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