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虛無：恣傲胤言的形相反思 - 〈占有 Reluctant〉第四回 part.2

　　「抱歉。」我脫口而出。

　　「什麼意思？」

　　「總覺得好像應該道個歉。」

　　「沾了水的手帕有點涼。」她死板的雙頰稍微放鬆了，但沒有笑。「剛開始嚇了一跳，不過還挺舒服的。」

　　這可是完美的明示意願。

　　沿著沾上黑色細土和灰黃泥沙的位置細心擦拭，手帕布面完全沾滿髒汙時，僅完成了膝蓋部分。要是整張布都髒了，該如何重新刷洗也是難關。翻了面，才意識到換洗問題根本不嚴重，麻煩的是尚未擦拭的部位。

　　靜得彷若陶瓷娃娃的少女，灑落長髮垂著頭，呆呆地盯著我的指尖。不知是毫不在意肉體接觸，抑或沒意識到剩餘部位的隱私性，她動也不動，既未遠離，亦未相阻。

　　悄聲吁了口氣，以左掌扶起她珍珠般白皙的小腿，摒住呼吸。

　　猶如清理貴重古董，指尖輕按布面，由上而下緩慢拂拭。為避免髒汙重複沾染，採用順向擦拭法，盡可能減少手帕的使用面積。

　　偷偷抬眼瞥去，女孩已將目光移往他處，不再垂首呆望。

　　確認手帕雙面無一淨處，評估保溫瓶內的清水存量，小心翼翼地傾斜三十七度角，左指搓揉，輔以握拳緊擰，用最少的純水將手帕刷洗乾淨。

　　坦白說，我不認為一名思緒正常的少女，會貿然讓素未謀面之人擦拭腿部，只能猜想，當下的心理狀態與客觀情狀不容許她做出更理智的決定。黑色記事本鐵定比我想像得還更重要，撇開她劈頭提問的不是皮夾而是此物，此刻詭異怪誕的互動方式，更是心神不寧或思慮不周的最佳佐證。

　　「失禮了。」

　　我用沾水的指腹按壓她皺起的裙襬，反向一折。

　　姑且不管這種應急方法有無意義，對我內心奇異的類強迫症偏執思緒，倒是個挺有效果的心理暗示。

　　撇除黑色裙子上難以察覺的髒汙，剩餘的待處理部位，僅存一角。

　　雖說露於裙外，大腿內側怎麼看都是容易惹上麻煩的位置。然而，這名毫不在乎的少女僅瞥了一眼，眨了眨眼，便不感興趣地挪開視線。

　　我發現，無聲交流比不交流還更難解。

　　「再次失禮了。」

　　宛如對著空氣說話，我的聲音究竟有無入她之耳，在開口詢問之前簡直就是薛丁格那隻可憐的貓：正反並存。

　　捻住手帕，併起雙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抵住她的膝頭，稍加施力，將兩條光滑細緻的腿分開。察覺我的舉動，黑髮少女起併起腿部的力量轉了方向，順著我指尖的力道向外微張。

　　「好了、好了──停！」

　　深怕她就這麼將腿開成鉗型，我連忙抵住那股突如其來的作用力。

　　說是不諳世事，也未免太過了些；說是小惡魔式的惡作劇，卻又太自損了。

　　那雙若有所思的無神眸子，並未傳達任何有意義的訊息，甚至連是否飽含思緒、維持理智、蘊藏靈魂，都難以確定。她空洞的瞳孔彷彿惡水深處的漩渦，將夜幕僅存的光澤全盤汲入，投予凝望該處的接收體──我的眼眸之中。

躲避那道沒能聚焦的虛無目光，我將手帕倚上她柔軟的右腿內側。

　　「啊。」

　　「抱、抱歉。」聽到短促驚呼的我連忙收手。「這裡果然還是由妳──」

　　「我叫鏡寧宵。」

　　「什麼？」

　　「鏡子的鏡，寧靜的寧，宵小的宵。」

　　「宵小……明明有元宵、良宵、通宵可舉，再不濟也有宵夜可列，沒事挑宵小為例也未免太胡鬧了。」

　　「宵小不好懂嗎？」

　　「好懂歸好懂，是詞的意涵不好。」

　　「宵禁的宵？」

　　「我剛剛舉了好幾個例子，妳就不能乖乖從中挑選嗎？。」

　　我輕笑出聲，反射性地打了眼前之物，充作吐嘈。

　　此時此刻，所謂的眼前之物便是她的大腿，伴隨響亮的拍擊聲，富有彈性的柔軟觸感沿著指間傳入大腦。

　　「咿！」她雙肩一震，鼓起腮幫子說：「好痛唷，怎麼突然打我……」

　　「抱歉，這真的是意外。」

　　透過這意外的插曲，終於見到她不同的表情了。異於情感絕緣的死相面孔，她噘起嘴、蹙著眉、瞪直了眼的模樣，像個活人不提，更俏皮得有些可愛。

　　「你呢？」她仍然嘟著小嘴瞪我。「叫什麼名字？」

　　「祟胤言。」我停頓幾秒，「作祟的祟，胤嗣的胤，言論的言。」

　　「印寺是什麼？」

　　「後代子孫的意思。」見她一臉茫然，我補充道：「胤的部首是『儿』，雖念作人，卻有女人的性器官之意；中央上方的『ㄠ』字是『絲』的象形，有相連之意，引申為臍帶；ㄠ字下方，則是「肉」之象形。總的來說，胤字是指女性生育，即「連接骨肉之臍帶未斷」的會意字，引申為後代子孫之意。」

　　她圓睜雙眸，默默與我對視，水靈靈的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真是的，就算沒聽懂，好歹作點表示嘛。

　　「祟胤言。」

　　「是。」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囉唆？」

　　「這叫博學多聞。」真是沒禮貌的傢伙。「倒是妳，為何突然問起名字？」

　　「總覺得，讓不知道姓名的人碰自己的身體，有點奇怪。」

　　「我都快清完了，妳現在才覺得奇怪。」

　　「因為大腿這邊比較……特別。」她撇過頭，低聲說：「對著幾乎不認識的同學談性器官，也太不正常了。」

　　「誰在跟妳談性器官，我是在解釋字義……罷了。」

　　看向我遞出的手帕，她微微皺眉，不解地抬起雙眼，直望過來。

　　見她遲遲不肯接去，我使勁揮舞臂膀，甩動手帕。

　　「我不要。」

　　「什麼不要。」我咂了咂舌，「剩下的妳自己處理，我要回去了。」

　　「你不是快清理好了嗎？」

　　「妳還真當自己是具屍體啊，能動手就自己動手。」

　　「人不該半途而廢，要有始有終。」

　　「我只對自己有興趣的人有始有終。」

　　「哼──？」她的眉宇皺得更深了。「真是過分的發言。」

　　「這可一點也不過分。聽好，所謂的『有興趣』並不是喜歡或相戀，而是對於目標本質感到好奇，亟欲深入探究的意思。其次，人類的本質可分作──」

　　她一把搶走我的手帕，稍加折疊，擦拭起大腿內側的細小髒汙。

　　飛快且粗糙地完成清潔，黑髮少女將手帕甩了幾下，收進裙子口袋。

　　看來是想自行清洗再歸還。雖說怪異，這點禮儀倒還是有。

　　「喂。」

　　在她起身準備離開時，我伸手拉住那白皙的臂膀。

　　「妳忘了這個。」

　　我的指尖捻著一張百元鈔票。

　　她先是望向被我拉住的手，眨了眨眼，才轉而注視那張紙鈔。

　　「謝謝。」她老實地收下了。「我會還你的。」

　　「妳又不知道我是哪一班的。」

　　「我會一間一間找。」

　　「妳也可以現在問。」

　　「我不想。」

　　她輕皺眉頭，撇過頭去，烏黑秀髮揚起一道幽暗月牙。

　　「我會用自己的力量找到你。」背對著我，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然後會用自己的方法，好好報答你。」

　　「抱歉，我不接受金錢以外的回報，尤其是意義不明的廉價肉體。」

　　我的回覆惹來她一聲輕笑。

　　短促、細微、稍縱即逝的笑，在這幽密的暗夜顯得分外清晰。

　　「祟胤言，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抱歉。」

　　我提起書包，朝她的反方向走。

　　說也奇怪，這傢伙不是什麼特殊的非凡者，卻給人一種冰山的深潛之感。

　　冷不防地，臉頰牽動唇瓣，我的嘴角輕輕揚起。

　　「唯獨不想被妳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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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有 Reluctant〉第四回完‧下回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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