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深,現在是半夜十二點整。街道上一間活魚餐廳的燈終於熄滅了。
蕭羽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不禁又嘆了口氣,每次都搞到這麼晚才下班。
他和其他同事們一起收拾好了廚房之後,蕭羽來到員工休息室,脫下穿了一整天的白色廚師服,再換上乾淨的休閒套裝,然後就打卡下班了。
走到自己的機車旁邊,他從早已褪色的工作褲口袋裡拿出機車鑰匙,隨手將被湯汁弄髒的廚師服往車廂裡一丟、戴上安全帽後,就騎著機車離開了自己工作的地方。
從工作的餐廳回到家的路程並不遠,二十分鐘就到了,夜間的行車不多,也沒什麼紅綠燈,所以他暢通無阻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剛打開房門,他就看見一個女孩站在玄關處等著他。
「回來啦。」女孩笑著說道。就算時間已晚,但看見他安全回家了還是很開心的。
站在玄關的,是他交往了十年的女朋友──霈思語。
他倆從高中時就談戀愛,俊男美女,是羨煞旁人的一對。原本大家都在猜他們肯定很快就分手,沒想到這手一牽,就牽了十年。
「我回來了。」蕭羽走進屋內,看著面容有些疲倦的她,他問:「又做手工做到這時間?小心搞壞了身體。」
霈思語接過蕭羽手中的廚師服,又拿了杯溫開水給他喝,聽見這些話她不禁嘟起小嘴嘟嚷道:「你還不是每天都這時間才回來?還敢說我!」
「我那是在工作。」蕭羽不以為然,脫下上衣轉身走進浴室。
發現浴室的燈沒開,霈思語趕緊開了燈,然後又從衣櫃裡拿出蕭羽的換洗衣物,邊走進浴室邊說:「我也是在工作!我們都一樣。」
把蕭羽的衣服放在衣架上後,霈思語對蕭羽吐了吐舌頭:「你們餐廳生意好,我的商品質量也很好啊!都是掛保證的。」
「快出去,我要洗澡了。」蕭羽不理會她,伸手將她推了出去,然後鎖上了門。
他盯著浴室的門板看了好一會兒,這扇門的後面就是霈思語了。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她有多久沒在他回來時,給他一個擁抱了呢?
霈思語轉身從冰箱裡拿出義大利麵的簡易調理包,然後去燒了鍋水,就在一旁邊看手機邊等著水煮開。
霈思語無聊地看著今日新聞,突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路名──那是蕭羽上下班都會走的一條必經道路。她邊看著手機邊提高音量說道:「xx路段於今晚七點三十分左右發生了一起死亡車禍,機車騎士經過搶救宣告不治⋯⋯」
才唸個開頭,鍋裡的水就沸騰了起來,霈思語將義大利麵條丟進滾水裡煮,然後繼續說:「蕭羽,你騎車要慢一點!不要老是覺得夜間路上沒車,就飆個九十、一百的。」
「哦。」浴室裡除了水聲之外,還有蕭羽那似是不聽勸的單音回應。
走出浴室,蕭羽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來到了客廳,坐在放有義大利麵的座位前,向霈思語道了聲謝之後,他便吃起了自己的「晚餐」。
為了不讓髒東西飛進蕭羽的食物裡,霈思語老早就將一團亂的桌子收拾乾淨了,就剩下手上的一點小東西還在忙活著。
蕭羽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針線和布,這種女孩子的東西他也不懂,想著也有段時間沒有關心過她的工作了,便問:「妳手上那是什麼?」
「刺繡啊!這是手工書籤,最近很流行這個,接了不少訂單呢。」剛繡好了一朵梅花,霈思語在書籤的背面收了線,接著往下繡下一朵花。
「妳做這一個小東西要花多久的時間?」剛吞下一口麵,蕭羽又問。
停下手上的繡活,霈思語想了一下,回應道:「現在差不多四小時做好一個吧。」
「這麼花時間⋯⋯?」
「這才是這些手作小物的價值啊!」她繼續手上的工作,一邊對著蕭羽說:「時間不早了,你吃完就趕快睡吧。我手上這個明天要交貨。」
「嗯。」
吃完了麵,蕭羽將髒的盤子丟進流理台內就轉身要走,他身後的霈思語早猜到了他會這麼做,於是便喊道:「把盤子給我洗乾淨!」
蕭羽回頭看了一眼霈思語,然後一聲不吭地把自己使用過的餐具洗乾淨,就累得爬到床上睡覺去了。
一片寂靜過後,霈思語繡好了那棵梅花樹,但她卻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有多久沒有在睡前時,給她一個晚安吻了呢?他又有多久⋯⋯沒有對她說晚安了?
隔天早上九點,蕭羽從鬧鈴聲中艱難地爬了起來,他揉揉惺忪睡眼,才看清了霈思語趴在桌上睡著了樣子。
她整晚就趴在那裡睡覺?
蕭羽走過去將霈思語抱到床上,並替她蓋好了被子。看著她的睡顏,蕭羽突然意識到──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得這麼勞累的?記得他們剛開始同居那時,她找了個咖啡廳服務生的工作,非常地陽光又有朝氣,自己還因為她的周圍多了幾隻蒼蠅就胡亂吃醋發脾氣的。
可現在看看她的臉龐,黑眼圈好像比之前更深了,一點也沒有像當時那樣地閃閃發光。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明明承諾過會給她幸福的。
和她在一起這麼久了,她總是乖順聽話,也從沒催過婚,只是對他說:「等你準備好了,我就也準備好了。」
現在,他準備好了嗎?他耽誤了這女孩兒多少年的青春?這十年要不是他,她早就結婚生子、過上幸福的生活了吧。
蕭羽猛一抬頭,不讓淚水從眼睛裡流下來,卻在抬頭的時候看見了掛在牆上的月曆,現在是十一月份。
好像⋯⋯他們就是從十一月開始交往的,但是他已經記不起來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了。那月曆上,也沒有霈思語留下的任何文字。
掛在牆上的月曆,好像一年比一年還要乾淨呢。
我到底是哪裡值得妳這麼執著著不放手?在蕭羽眼底打轉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中午十一點多的時候,霈思語坐在桌子前,手上戳著羊毛球,放在櫃子上的電視正播放著童年時期的卡通──她習慣手上做著手工時,聽著電視裡卡通的打鬧聲。因為這樣就能忽略只有她一個人在家的事實。偶爾聽見好笑的橋段時,她也會盡情地放聲大笑。
這次的訂單,是要求用羊毛球作出一對情侶的玩偶。霈思語滿心歡喜地戳著手中的羊毛球,暗自揣測這位下訂單的人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這對玩偶是要當作生日禮物嗎?交往紀念日的禮物嗎?還是為了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做準備呢?
想到交往紀念日,霈思語手上戳球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她和蕭羽的交往紀念日是十一月的幾號啊?她好像很久沒有在月曆上寫下紀念日了。
她放下手上的戳針和羊毛球,往後靠在椅背上,環顧這間他們一起住了好幾年的小屋子。
這是他們合租的公寓,他們從高中畢業之後沒多久,就搬出來一起同居在這裡了。
蕭羽是個不喜歡一直有變動的人,所以他的工作一直以來都沒有換過,他都待在那間活魚餐廳裡。雖然當上了廚房的主管,但要做的事情也變多了,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
但是霈思語呢?她總是做一年就想換工作,一年到了就產生了職業倦怠,急著找下一份新的工作。可是即使如此,蕭羽也從沒說過她什麼,總是用那隻大手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妳還有我。」
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霈思語趕緊擦掉臉上的淚水,繼續手上戳毛球的工作。說好要改掉這個壞習慣的,卻一直沒改,還連累了蕭羽。
要不是因為她,蕭羽早就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了吧。
我到底是哪裡值得你這麼獨寵疼愛呢?霈思語手上的戳針狠狠地刺進了她的手指,但此刻疼的卻不是她的手,而是左胸口的那個位置。
經過多年好友的提醒,蕭羽終於知道了他和霈思語的交往紀念日──是在十一月的二十四日。不過⋯⋯現在才想起這個,是不是已經晚了?
就像到了今天才忽然恍然大悟,是自己耽誤了對方的青春一樣。好像都來不及挽回了。
「蕭羽,我們⋯⋯分手吧。」坐在蕭羽的對面,霈思語早就沒心思吃碗裡的飯菜了。
似乎還想爭取什麼,蕭羽開口說道:「再過幾天就是二十四號了,那天是我們的紀念日。」
霈思語沒有聽出蕭羽話中的意思,笑道:「那就約在那天分手吧。」
蕭羽失了一下神,但立刻就恢復了,因為霈思語的表情沒有任何動搖,彷彿早就計畫好了一樣。
自己還是讓她失望了吧。
「嗯。」
放她走吧,該還她自由。
讓他去吧,該給他自由。
距離十一月二十四日,還有五天。
蕭羽向餐廳請了特休假,想在分手之前好好彌補過去這幾年,沒有帶著她遊玩的心願。
他們去了有名的觀光景點,拍了好多照片;也去吃了有記者採訪過的餐廳,但發現也沒這麼好吃。霈思語說想泡溫泉,蕭羽就帶著她去住了溫泉旅館;她說想看海,他就帶她去看海。
轉眼間,五天的時間過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四日。
他倆肩靠著肩坐在旅館房間的陽台上,看著逐漸落下的夕陽,霈思語感慨地笑出了聲,說:「蕭羽,謝謝你。」
「不客氣。」蕭羽的唇角勾了起來。這五天裡,霈思語的笑容比以往的都多,這已經讓他很滿足了。
「從這裡回去之後,我們就刪除對方的聯絡方式,和所有照片吧。」避免自己沉浸在有他的回憶裡。
「嗯。」蕭羽抬手摸了摸霈思語的頭,除了這個字之外,他說不出其他的話。
就要⋯⋯結束了。
回到那間一起住了近十年的公寓,他們各自收拾好了行李,笑著和彼此說再見,卻在轉身的那一刻,心痛如刀割,但沒有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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