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季 - 咖啡

我最愛喝的就是咖啡，但我並不懂咖啡。

就只知道它的味道苦澀，那獨特的香濃卻令人欲罷不能。

「喂？你在哪兒啊？」

「咖啡廳，街口轉角那一間。」

「你又在喝咖啡嗎？就叫你不要經常喝！對身體不好！」

「嗯……」

我明明知道它嚐起來苦澀，很像燒焦了的味道，攝取過量咖啡因會損害身體……

我就是戒不掉、忘不了。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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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我們要出門了。」他快步走進浴室，拍拍我的肩膀。

「嗯！我換個衣服就行！」

記得當天，我們一起去看了一部愛情電影。

那時候四周漆黑一片，即使看不到，我也知道他在我身旁哭得有點淒慘。

但我全程強忍著掉淚的衝動，騙過了你。

「最後他們都不能在一起……很慘欸……」他擦擦眼睛，含淚看著我。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接受同性戀，最後也是被迫分開呀。」

他聽了，輕輕往我的胸口捶打一下。

「你怎麼能說得如此平淡？」

因為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呀……

「……嗯。」

我們的社會還沒足夠開放，能完全容得下同性戀。

這就是現實。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

「你想去哪？」

「嗯……去喝杯咖啡吧。」他微笑，並高興地挽上我的手臂。

那時，我做了一件很錯的事……

就是把他的手甩開。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放進口袋中。

那失望的眼神，讓我沒法忘記。

「……怎麼今年的冬天這麼冷？」他再次露出微笑。

是強顏歡笑。

「……對呀，待會兒給你點杯熱咖啡吧。」

這已經是我對你做得最温柔的事了……

真可笑。

記得以前，每次去咖啡廳，總是他在喝咖啡，而我就喝巧克力鮮奶。

「你怎麼就這麼愛喝咖啡？它的味道很像燒焦了一樣，很好喝嗎？」

他聳了聳肩。

「我也這樣覺得，但就是……好喝啊。我嚐過一次後，就迷上了。」

「這樣苦澀的味道，你也喜歡？」

「嗯……也許是吧。」

那時我不明白，咖啡有甚麼過人之處？就只有一個「苦」字，不值得人們每天喝上三、四杯。最可惡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味蕾，得付上晚晚失眠的代價。

睡眠對身體很重要，這樣也太不划算了吧？

可是，我想也沒想過，我們之間的關係，敗在了一杯咖啡上。

「你要嚐一口嗎？摩卡比較沒那麼苦，更容易入口。」他把喝掉一口的熱摩卡放到我面前。

不得不承認，它散發出來的香氣，有點吸引。

我就只在幾年前嚐過一口，現在小呷一口，也沒關係吧。

就這像，我依舊帶著一點偏見，嚐了一口。

果然還是不太行。

「……也是很苦啊。我還是點杯熱可可吧。」

我站起來，想要走到點餐櫃前……

「邱少謙。」卻被他沉重的呼喚叫住了。

我轉身面向他。

「你就不能放下你的偏見，用心好好的嚐一口嗎？」他抬頭，認真的看著我。

「……不是……」我慢慢坐下來，把椅子挪前。

他嘆了口氣。

「能不能？」

這究竟是你對咖啡的執著，還是……

那時我還覺得根本沒必要為了一杯咖啡而把氣氛搞得如此沉重。

況且你就只是喜歡喝罷了，又不是甚麼咖啡達人……

非要如此執著不可嗎？

「邱少謙……可以嗎？」他再次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那一刻，我不嚐不可吧。

我緩緩提起杯子，嘗試暫時放下對於咖啡的偏見，重新細味它的味道與口感。

「可是……我還是會選熱可可欸。」

他聽了，噗哧笑了一聲。

「我有點頭痛，先回去了。」抛下一句謊言，便從門口踏了出去。

「喂……！昊然！」當然，我追上去了。

來到了空無一人的花園，他終於停下腳步。

「哈……昊然，你怎麼了？」我抓上他的前臂。

「我就說我頭疼！你喝完熱可可再回來吧！」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你是有話想對我說吧？」我平靜地問昊然。

他深呼吸一口，慢慢張開嘴，卻欲言又止。

我耐心地等待著他。

「謙……你是覺得我們走下去……不會有好結果吧？」

這句話，很像一把鋒利的刀，正插我的心房。

「……為甚麼這樣說？」

「是你說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接受同性戀，最後也是被迫分開……」他熱淚盈眶地說，而我看得出，他在強忍著淚水，死也不讓它掉下。

「……」我無言以對。

「沒事的……你說得很對。」他露出微笑。

卻令人異常痛心……

「咖啡這麼苦澀，還讓我們徹夜難眠，不如選擇香甜的熱可可……」

對呀……這話說得沒錯呀……

但為何我如此難受……

一股酸澀慢慢湧上心頭，害得我的嘴唇偷偷顫抖起來。

「昊然……你在說甚麼……」我上前，把他擁入懷中。

「我們在一起，最後還是要分開……」他微弱的聲音，清晰得很可怕。

「我們不可能成家立室……不可能……不會幸福……我們……不會被祝福……」

「我們的家人……不可能……」

你越是說下去，我的心越是在隱隱作痛。

「昊然……你在說甚麼話呢……」我把他的頭按在我的頸窩裡，那急促的呼吸，抽搐的身體，我這一輩子都不會遺忘。

昊然還是忍不住，在我的懷抱裡泣不成聲。

我輕輕挑起他的下巴，看著哭得淒慘的臉龐。

「謙……你以後要幸福……知道嗎……」

是將近分開的話語……

那時候，我說不出一句話……

我實在是太懦弱了……反而愛哭的你，比我堅強，比我勇敢多了。

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

「謙……」他緊緊抱住了我。

從沒抱得這麼緊。

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昊然……昊然……」我只會呼喚你的名字，除此以外，我竟然說不出話來。

最後，徹底打碎我的心的一句話

「邱少謙……我們分手吧，就到此為止。」

來了。

我只能接受，因為我沒資格挽留。

要撕破臉皮懇求你不要走，我更是做不出來。

就這樣，我看著你的背影，在淺黃的街燈下，越來越細小……

直至在盡頭中消失殆盡。

「昊然……對不起……」

你值得一個勇敢，又堅強的他。

而不是對咖啡充滿偏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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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以後，我開始明白為何昊然對咖啡如此著迷。

正是因為它的苦澀，讓他覺得格外親切。

沒有任何修飾，與他心裡的痛苦一模一樣。

昊然一直以來，從沒跟我談論過他心底裡的苦。

他寧願把這一切的苦，寄托在一杯咖啡上。

我明白，昊然不希望我為了遷就他而被迫公開我們的關係。

他明白我的憂慮……

他體諒我、理解我……

偏偏我卻不懂得體諒他的感受。

咖啡的苦，我現在大概明白了。

對於我而言，這種燒焦的味道，是後悔、自責與錯過摻在一起的味道。

原來每個人對咖啡的詮釋都不一樣。

但是，如果願意用心體會，這種苦澀，其實很容易被理解。

太晚了……他還是離我而去了，而我也做不了甚麼。

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到咖啡廳，喝下一杯咖啡。

不斷提醒自己，我曾經辜負過一個如此善解人意、如此愛我的人。

告訴自己，不能重蹈覆轍。

我低頭看著表面上用泡奶拉出來的愛心圖案。

要是有一天我們重逢了，可以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因為一杯咖啡而結束，那可以由一杯咖啡重新開始嗎？

香滑的口感在我的舌尖上揮之不去，看到杯底後，我起身便離開了。

正當我推開門……

「……昊然？」

那時的雀躍，實在是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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