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2022-12-19 尋找身上的傷痕，撒點鹽調味- (3)

　　提個小插曲，因為當時的我瘦了許多，偶爾回家時，家人發現我的身體狀況跟以前差了十萬八千里，還帶我去收驚。

　　收驚後，說我的身體之後會漸漸好轉。

　　但我內心的鬱悶和創傷並沒有跟著好轉。

　　我像個機器一樣自動運轉每天的例行工作，卻心不在焉。

　　就在我因為要換季，而轉穿長袖制服時，發現我已經瘦得無法「正常」穿著冬季制服了，袖子竟然無情地蓋過我的手腕，原本燙過的制服穿在我身上多出了許多難看皺紋──而這一天，因為無法像個人樣地穿著「整齊服裝」，又被教訓了一頓。

　　真地是哭啊。

　　去年穿著冬季制服時一切都很正常，甚至去年還因寫作榮獲小說創作嘉獎而前往國防部領獎，黑尼冬的儀典制服穿起來十分上鏡，。

　　但現在，看著鏡中狼狽不堪的自己，更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站在這個領導職位。

　　但現下還是必須扮演好輔導長的角色，我一樣每天去找人技巧性地聊聊天，挖掘單位士官兵的心緒、工作、生活狀況，我也確實有挖掘出部分有「狀況」的人員，該怎麼做就怎麼處理。

　　我讓自己扮演成一位虛心請教、個性隨和、帶來歡笑的角色，為大家拍照、為大家想出遊樂活動，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我笑得卻很心虛──內心質問了我：「你可以這樣子歡笑嗎？」

　　好幾次，內心不停有聲音會質問我，我的回答千遍一律地說：「對……我沒資格。」

　　即便我被某位長官問候：「請問你的工作是吃飯嗎？」

　　即便我被戲稱路障。

　　即便我的作業被某些人刻意拖延。

　　還是有做好工作，依規定守著底線。

　　但我在潛意識中，默默地希望自己走向失敗者結局。

　　＊

　　為什麼說自己在潛意識中默默希望自己走向破敗？

　　這是後來我住身心病房，看心理學的書籍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憂鬱、為什麼故意犯錯。

　　重複犯錯都是有原因的，都是因為我心裡「期盼」著受到懲罰──只是我不曉得自己希望被懲罰。

　　說起來很怪，是因為沒有人真心希望自己被懲罰，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做好本分、受人稱讚。

　　但當時的我，已經完全不會去想像自己完成了工作、不會想像自己成功、不會想像自己有自信地處理事務，我所有想像的一切人事物，全都是負面結局，也因此我的舉止和工作成效，漸漸地都會偏往負面結局的路線去──最後如我所願，受到責罵。

　　然後又再一次地崩潰大哭、滿是挫折、覺得愧對自己、愧對工作、愧對長官、愧對家人、愧對單位弟兄。

　　我覺得自己沒資格在這裡工作、沒資格掛上軍官的階級。

　　心靈不停地徘徊在退伍、錢、家人的事情上頭。

　　也因為這個契機，我把我自己的一切狀況都跟中階長官說了出來，他也安排我住了身心病房。

　　誇張的是，明明是我主動向中階長官述出一切，高階長官卻搞得像是他有挖掘的功勞一樣，最後他還被記了功，真他媽可笑又諷刺──這件事又讓我心底的價值觀再次毀滅，讓我深深覺得一切都跟小丑表演一樣可笑。

　　＊

　　「住院還可以領錢啊。」高階長官用著我未曾見過的笑臉對著我講話。

　　在安排住院前，這位政戰高階長官和中階長官還是必須見我一面、對我晤談。

　　噁心，好想吐──為什麼有人的笑臉可以看起來這麼有企圖感和演戲感？還是說是因為被記功了，所以其實是感謝我的笑容？

　　總之談話內容都是建議我住院，不過這次談話最主要的目地，是要問我──

　　「所以，你還想要繼續做嗎？」

　　錢。

　　我還有學貸、家人也有貸款。

　　剩下我所有想的考量都和「未來事業」、「成就」等等等無關，只想著我和家人怎麼生活？

　　「我願意住院先療養，然後我能不能繼續做──由醫師來評估。」

　　然後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問到我在新訓中心的工作。

　　「你在新訓中心的表現怎麼樣呢？我一直不明白，你是海軍的，怎麼會被派到資通電軍？」

　　我他媽才想問一個曾做過船海的怎麼會被送到山上還想叫我遷電線。

　　於是，這位高階長官很沒腦筋地說：「那我打給你前任大輔問看看你工作表現好了。」

　　哈？在我本人面前打電話給前任長官問我的工作表現？

　　這什麼騷操作？

　　我是不怕拉，因為我自認以前表現優良。

　　啊但要是我今天是超憂鬱人員、還表現不好，這不是當場被你甩巴掌有什麼兩樣嗎？

　　天才，這傢伙想借刀殺人嗎？

　　嘟嘟嘟嘟嘟嘟嘟，然後電話通了，還給我按擴音。

　　電話響起我熟悉女長官的聲音，真是懷念。

　　最後──

　　──噢，是說他哦，他工作表現都很好啊，都很用心，還會幫忙我和其他人的忙，個性也開朗。

　　真感動，原來我以前在她眼中是這樣子的。

　　可是……隔天我被送往醫院，護士做了一系列的評估和詢問時，我卻不爭氣地落淚。

　　護士：「你有想自殺的念頭嗎？」

　　當時我的母親陪在我身邊一起看診。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雙手按住眼睛，因為眼淚已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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