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黃昏，升斗小民開始了於烈日的餘溫下回家吃飯的交通修羅場。東曼谷所有交通工具和道路基本上都被車流佔據，連帶酒吧食肆亦迎來第二波繁忙時段——辛勞了一天，不論是遊客還是本地人都會坐下好好吃一頓飯、喝些許酒犒賞自己。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I0MmFRZ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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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之下，西曼谷的繁忙夾雜著鄰里的招呼聲與笑聲，倒有種人間煙火的溫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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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崇迪昭帕耶路上，無門的雙排車緩緩跑過熙來攘往的人群，隨著街上人流增多，車內的人也悄悄變少。這是個自律和美德的遊戲，二十銖就能看出人品；找數和走數不過一指之間，就看下車時誰會老實地將二十銖於進車廂內的小箱子、或者塞進司機隔間的小窗。一切只向自己那脆弱的良心交代。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WOkOzmC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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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黑髮青年坐在上車的通道邊，微褐的眼眸直盯著對岸逆線的巷口——噢，他應該在上一個巷口下車。然而他無動於衷，轉頭只是望著錢財寥寥無幾的小箱子，默默等待著什麽東西減少、停止。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PuAA5Y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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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人流落後，雙排車亦放緩速度，最後在十字路口燈位停下。黑髮青年果斷跳下車，在紅燈的三十秒間步到車前，將兩張一百銖紙幣放到一臉問號的司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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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人，二百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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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拋下一句話，轉身就往對面的街道步去。接近晚上七點，他走在天色與街道融為一體的路上、衣色鮮麗的社區人群間，沉默得冷漠、有禮得突兀，彷彿游走於存在與不存在的虛實之間。高挑精實的身影引人注目，但一身淡灰又將人拒於千里之外，盡顯商場的冷酷無情。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6SJVkVy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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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就是一個頂掛萬國旗的巷口，黑髮青年拐了進去，沿著微破昏暗的巷道往內走去。兩旁的小本家族企業大多數都打烊了，高高的家宅亮起了柔和的燈光，就只有……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7J52YCn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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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草藥行，還在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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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玻璃門上的臉容，男人發現自己的雙眉早已擰成一團，痛楚遍頭導致臉容扭曲得有點令人不安——他從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這樣大的可塑性，哪怕他人生中大半時間都是冷著臉的。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DSoqGK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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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應該順便治一下臉部問題，縱使平日大眾見到的臉孔都是自家那智障老闆兼拍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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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醫師，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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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的藥味夾雜了一絲清幽的花草香，倒稍稍揉開了他緊鎖的眉頭，乃至語調也柔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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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百子櫃前的年輕女人抬頭，對他的到來不甚意外，伸手指往了店舖裏頭的玻璃酒櫃：「今個月的份量在那邊，自己去拿就好。」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VKWczRD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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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nMuyuGW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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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靜地道謝，將錢放在她面前就徑直走過酒櫃拿那包寫了他名字的藥——又是那熟悉的草本味道，苦澀中夾雜一點花香……咦？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ec2xxrs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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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在古南勒．龍剎一名的拼寫上方，會多了一小包香香的東西、一小張寫了某店地址的小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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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包是什麼？」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ip0IhW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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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衣草茶葉，我妹妹給的，試過覺得不錯的話等等可以去我妹妹的店買一包回去泡，補養一下。她的店就在鄰鈴路拐進去的碼頭十八巷，八點才關門。」玄菁邊說邊低頭算帳，心不在焉的說出了真心話。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hqMUqV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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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比我年輕多少，不論找不找到病因，也應該開始養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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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沒養生這回事。」古南勒自嘲，心裏還默默補上了原因：熱衷以反智方式自毀的老闆是金融業永不過時的存在，自己也不過是芸芸會計奴的其一而已。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8vcfvv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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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都頭痛多少年了呢？大概也有個六七年了，各種科學療程和民間偏方都試過，這樣還治不好的頭痛不說還真以為是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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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藥三分毒，把自己逼得太緊的話再怎樣治也只會提早垮下來。」她緩緩說，語調中似有一絲無奈：「如果你有的話，想想你的妻兒高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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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兒他固然沒有，父母麽？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7yEvOD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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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戲謔地笑了笑，沒多說什麼，拿了藥說了句下個月再來就推門離開。還在店內的她目送他離開，良久才長嘆一口氣——總覺得這男人的病很簡單，卻也很難纏，總之就是感覺自己忽略了什麼。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ES1zKq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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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三年都治不好的頭痛，到底是身病還是心病？如果是後者，那她真的無能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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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茶泡好了，喝完再送真吉娜去醫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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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菁聞聲扭頭，自己的妹妹邊脫下圍裙邊步出熬藥室。看見妹妹執起櫃枱上的銀月簪開始綰髻，她才想起了自己忽略了什麼……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30T7vG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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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biAykQz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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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原來自己也變得蠢萌蠢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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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進燈火昏黯的公寓單位，二十八樓的高空縈繞著一陣淡淡的草藥香。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mfVBjn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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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感到不適自然會想休息、想好好睡上一覺讓身體自我調養；藥物就是催化身體抗病的化學物質，即使藥物本身沒有產生睡意的作用，大多數人都會因為身體疲累而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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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床上，古南勒翻來覆去，草藥的味道讓這房間充滿了脆弱，更是加重了他心頭的煩燥感。他疲累之極，似有還無的刺痛如游針般蔓過意識，鮮明得讓他無法忽視身上的痠軟，只能像傳說中的鬼壓床般默默忍受被折磨。每個月頭幾次服藥都是這樣，倒算得上意料之中，只是他沒想到這次的感覺會這樣強烈——到底是醫師減輕了藥力，還是他的病源已經產生了抗藥性？以西醫的化學理論去猜測東方醫藥的活性，總感覺有點自相矛盾。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tgRO5hY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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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躺著，一手搭於額上，無奈地看著米黃無光的天花板。一天工作十五、六個鐘，五分一時間坐在公司裏聽手下匯報敵情，五分四所謂彈性的工時都是在計劃如何為公司清洗一切威脅；暗湧處處的生活真的很累人，但百分之二十二的公司股權與二十萬銖月薪卻完全值得這般勞累。不要問為何值得，權利雙收就是曼谷定義的成功，而每個男人都渴求著成功。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rXSy9o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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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以健康交換而來的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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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的話，想想你的妻兒高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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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髮男人回想起這句醫囑，緩緩坐起身子，垂著發痛的腦袋思考著；他從十六歲起就失去了父母，自然沒什麽孝道可盡。至於戀愛他只有過一次（如果那六個月的交往算得上是戀愛的話），無非是大學時期約了一個合作過的同科女交換生出席聯系晚宴，過後牽手接吻，之後幾天就順從彼此的本能上了床，順理成章定義了關係。這樣說有點不負責任，但其實他沒怎樣動過心，只是有些好感也不介意發展下去，結果這段所謂戀情就在那位女交換生回國後不了了之。總括而言，他算是個清心寡欲且自由獨立的金融才俊。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6aEFOW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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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他三十歲，回望今往：身邊沒美人沒家族，他打下的一片江山是為了什麽、灌下的一噸苦藥又是為了什麽？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34PHsxy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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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四十平方呎的單人豪華公寓，藥香裊未消散，竟然空盪冷清得讓他生起絲絲迷惘。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PWhNvj5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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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明天還充滿殺戮與周旋，還是喝口茶將脆弱沖走吧。欲掌重權，必承其險——絕對不能讓外人看見作為普通人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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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南勒晃了晃頭，搖醒大腦，翻身下床走出開放式廚區。右手摸過旁邊放茶包的小抽屜，卻在途中摸到了略糙的紙包。他扭頭看去，右五指間藏著一抹淡雅的粉紫。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FHpRv9y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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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柳玄菁說這是她那開花店的妹妹拿過來的薰衣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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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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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過紙包將之撕開，裏頭擠滿了小小紫羅蘭紙包；拿出一個將之撕開倒進杯中，又有一個網紋迷你茶包浮出乾燥的花草葉堆——搞什麼，俄羅斯套娃嗎？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GSJVYun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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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咖啡機下加熱水、粗品的瞬間，薰衣草與薄荷匯於口鼻腔道，讓他清醒了不少。隨即又有一陣滋潤的清甜蔓延齒間，似乎在烘托花草的清新，又不至於寡淡悶人。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D3NxrQ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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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好花茶，可稱業界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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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南勒邊想邊細口品嘗，拿著熱茶半躺上了灰黑沙發，任由花草的香氣牽引，投入那清雅的溫柔鄉——要多心細如髮、溫柔如水的人才能製作出沁人心脾、撫人心神的茶？想來那女店主必定是個才華洋溢的浪漫女子……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5sh9888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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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他剛才是說到「浪漫」一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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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哥，你真是個讓女人又愛又恨的上進好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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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是誰這樣說過他了，大概是因為他從來沒遇上讓他心動、乃至值得他行浪漫之舉的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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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他的眼皮越來越重。直到失去意識之前，腦海中最後的影像是一個隨意綰髻、一身洋裝的年輕女子於陽光下的花田款款走來……只是一場美夢，船過水無痕，也挺好的。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ZfU0it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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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那花香清清淺淺，陪伴著誰人入那久違的酣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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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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