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七日後的我。 - 第六日//:_我想找尋過往

　　「這鎖頭還真是難……啊，解開了。」

　　『喀啦』一聲，聿明拋下毀壞的密碼鎖，推門輕聲步入一般少有人進入的圖書室，天窗外的風雨交加，不時閃過一絲令人不安的雷鳴。在這無人又陰暗的空間，更顯詭異。

　　塵煙靜悄悄地在空氣中晃動。

　　他轉開手電筒，布滿灰塵的廊道於白光照射下現形，在持續將近六天的苦難之後，這是他少數還能使用的電器物品。

　　不如說，他能活到現在就已經夠幸運的了。

　　──比起其他可能幾千萬不幸的人來說。

　　「來找找吧……社會理論、經濟學，自然科學嗎？應該不是。古代傳說、宗教經文……」

　　手持唯一的亮光，聿明經過一排又一排的書籍陳列架。

　　這裡是一般除了圖書館工作人員以外嚴禁進入的圖書室，如果想要租借這裡面的書籍，都必須透過網路預約與身分驗證，才可以拿到。

　　因為其中不乏一些曾被列為禁書的名著、宗教典範，或是敘述內容過於偏激的論文、故事小說。

　　不過這就是聿明的目的所在。

　　對常有閱讀習慣的他來說，外面公開在櫃上的那些書……

　　粗略來說，都只是基礎的常識罷了。

　　而現在的聿明所想尋找的東西「並不普通」。

　　「人類群體消失」。如果此時還存在媒體的話，這種事一定會被大肆報導一番吧。尤其接連不斷而看不見盡頭、快要毀了整個台灣的連環天災，要說是不存在的上帝所降下的制裁搞不好都會獲得多數人認同。

　　如果現在還有不少人類活著的話，那肯定會有宗教團體開始趁隙而入，大肆宣揚他們所信仰的天神、佛祖的真實吧。多數人鐵定也不覺得科學能帶給他們解釋。

　　不過聿明知道，這一系列的事件有理可循。

　　它「必須」有理可循。

　　「如果幾年前那個馬弗什麼的教授不是在瞎扯的話，那說不定就能找到這一切的元兇與真相……」

　　依稀記得，在還很小的時候，父親曾帶他去大學院所參觀時偶然路過的演講。事到如今，他還是覺得那場關於「地.球.自.我.淘.汰.」、講者沉醉其中而滔滔不絕的演講十分荒謬。

　　但也不得不承認，現況下，他必須相信這麼一次。

　　相信自己能釐清一切災難的原因。

　　「假使妳也在的話，說不定會更快就找到了呢……」

　　手指拂上陳舊的書櫃，聿明遙想起了已經許久未見的另一半。

　　那個雖然有時膽小怕生、可愛到不像話，但頭腦卻跟自己不相上下、相當聰慧的女朋友。

　　聿明自認是個遇上突發狀況很能保持冷靜的人。

　　所以那一天，本來在餐廳一起談笑風生的朋友們硬生生從眼前消失時，他當下第一個反應是跑出人煙散去的餐廳，東奔西走查看各個捷運站、商店、社區、室內外、熱門景點──

　　查看是不是真的「所有人類都消失了」。

　　而理所當然，聿明也打過電話、甚至直奔女朋友的家。

　　但他並沒有找到她。

　　「不知道妳現在過得好不好呢……雨欣。」

　　聿明由衷的希望雨欣只是跟他一樣，暫時去了別的地方尋覓人煙，而不是成為被消失的一員。

　　吹進破碎窗口的風嘯，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搖搖頭，甩掉這些不切實際的妄想並繼續回到找書的作業上。

　　充電式的手電筒將分門別類的陳列架映於聿明眼前。十八禁漫畫、日本妖鬼傳說……宇宙與地球理論──

　　「應該就是這邊──！」

　　聿明旋個身進入相對窄小的走道，兩側隱身於黑暗中、一綑又一綑的叢書令他目不轉睛，不過他馬上就在粗略地瀏覽後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被從書櫃中取出的厚重精裝書滿布灰塵，他閉眼吹了幾下，拍去令他鼻頭痛癢的髒汙後回到圖書室座位上開始詳讀。

　《地球更新論》。

　　「我看看……經由考古與地質的夥伴們證實，從各地層定年表的預期結果可以看出一個極其穩定的規律，那就是地球這個行星，每經過五百萬年將會進行一次所謂的『更新』活動……而這與我們過去研究所發現、人類從普通的靈長類演化為智人的『模式』及『時間長』，幾乎一致……」

　　聿明一邊以微小的亮光閱讀文字、一邊同步念出上面的資訊讓自己能夠更清楚的記憶內容。

　　「……也就等同於，本理論所敘述之地球每五百萬年的自然週期循環，為了讓其上無數生命體、以及『地球』此一行星位於太陽系中的角色得以永續發展，會讓大自然本身互相連結，利用所有能夠做到的『手段』進行自我的全面翻新，使萬物回歸最基礎、最不傷害地球本身的『原始狀態』……」

　　這是……在說什麼？

　　「原始狀……態？」

　　聿明就算已經十分盡力地咀嚼這些深奧又不大科學的理論，也難以發自內心的認同與理解泛黃書頁上的內容。

　　所謂「地球翻新」、所謂「回歸原始」，這些東西也並非太難解釋。

　　但他還是不懂地.球.改.造.的用意及方法……

　　究竟是什麼？

　　（往下讀就知道了吧。）

　　聿明如此心想，繼續翻開下面幾頁的論文。

　　「而要做到『地球的更新』，在人類的紀元歷史上從來沒有直接的觀察到過。然而，藉由諸多的神話傳說與各大宗教的書典中都可以看出，針對『人類末日』的敘述，與地球、大自然活動相關者不在少數……」

　　手電筒照向了下一行文字。

　　「……必要時，地球會啟動自然保護機制，消滅所有的人類。」

　　（什麼……！）

　　聿明戰戰兢兢地持續閱讀。但愈到了後頭，這本書的內容就更加地難以置信、更加地撲朔迷離，卻又──

　　對他自己過去數天所遇到的情形來說，無比真實。

　　──地球的自我更新，亦即讓總是毒害地球的「人類」消失。

　　──但在地球人口來到八十億的當下，自然的循環可能會出現紕漏。

　　──如果在第一波的「消失」有尚未清剿的人類，就會啟動保護機制。

　　──大型颶風、超級地震、能淹沒整片美西沿岸的海嘯……

　　──地球將會無所不用其極的「動用」任何的天然災害。

　　──就算只是為了消滅殘存的幾千人、幾百人……單單幾個人類。

　　──直到所有人類都被地球本身吞噬殆盡。

　　「……就如同他們所對地球母親幹過的事如出一轍……。」

　　聿明無法克制恐懼的顫抖。這份恐懼不只源自於這些被照亮的離奇內容，也來自於他現在所身處的，猶如虛幻的「現實」。

　　「難不成……不會吧……」

　　所以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就是針對人類所做的一次「大清洗」？

　　而且如果論述是正確的話，那人類……在五百萬年前，也曾被消滅過一次嗎？真的是這樣嗎？

　　「哐啷」一聲，聿明迅速從書中抽起身大步後退，粗心地撞上了書櫃，手中的照明落地應聲碎裂。

　　「這不是……這不是真的。」

　　彷彿神明開的玩笑。

　　「哈、呼……呼……」

　　卻又是科學所帶來的殘酷真實。

　　聿明扶著額壓下急促的呼吸，再次整理現狀與那些令人內心發寒的內容。

　　圖書館窗外的雨勢，依舊不見停歇。

　　大理石製的地板，偶爾傳來心跳般的顫動。

　　現在，是人類前所未有的「末日」。

　　而這個末日的宗旨，在於讓人類全數，從這顆星球上消亡絕跡。

　　假使自己能更快理解到這一點，那或許也不會如此難受、如此……徬徨。

　　那麼，如果那個《地球更新論》所說的大部分都屬實……

　　「我還能苟延殘喘多久呢……。」

　　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現在充斥聿明心中的，是解放，同時也是遺憾。

　　遺憾自己似乎活得還不夠久、體驗的事情還不夠多。

　　解放則是，這一切差不多要迎來完結了。

　　「哈……真是一段不精彩，但也過得夠爽的人生了吧。」

　　如果最後一刻，能再見到雨欣一次就好了……

　　連續幾天不眠不休的過度勞累，在聿明鬆懈的同時直衝全身的神經，再也無法阻止睡意的他，順從地趴上未被闔起的書本，閉上眼。

　　落雨敲打著空寂的屋頂。

　　茫茫之海中，聿明陷入難得深沉、而安穩的睡眠之中。

　　而世界，容許了這麼一刻的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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