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愛上了那隻「殭屍」》

第一次見到孖辮妹，是在醫院的停屍間，她赤裸地躺在冰冷的鋼板上，身上只蓋了一塊薄薄的白布，外露的肩膀和手腳上有著紫黑的色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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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天，就是她，上星期瘋母親把女兒殺了再自殺那個。」福伯站在距離屍體略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才七歲……她來這之後已經有兩個同事生病、一個同事受傷了，阿天，你就幫幫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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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圍著屍體繞了個圈，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張紅色的符放在白布上；他的手剛離開紅符，紅符就立刻從白布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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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瞄了大哥一眼，見他眉頭深鎖，便知道這次的差事不易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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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你退後一點，對，站那兒就好；阿龍，把袋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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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聲上前，把斜背著的布袋交給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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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從布袋裏拿出一張藍色的符紙和硃砂筆，二話不說便在藍符上寫下敕令，再把符隔著白布貼在屍體的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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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藍符沒有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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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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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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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朝福伯點點頭︰「推進去吧，四十九天內應該沒有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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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大哥手中的布袋，跟隨他的腳步離開了停屍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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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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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聽到了一聲低沉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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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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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上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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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臉色一沉，這也難怪，幹我們這一行的都知道醫院的洗手間有多危險，廁所內充斥著濕氣與瘴氣不在話下，最要命的是洗手盤上的鏡子，鏡子屬金水之物，往往能照出「他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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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去吧，我在醫院的後門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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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我們這一行的，如果大搖大擺走在醫院正門，肯定會被病人追打，所以我幾乎沒有在醫院的正門出入過，生病的時候也不會到醫院看病 —— 這兒的「空氣」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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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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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洗手間後，我的視線一直刻意迴避著鏡子，腦子裏一直想著待會兒拿到錢後跟朋友到哪兒玩樂，想像著夜夜笙歌的畫面，盡量不去注意腳步變得越來越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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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的時候我猛地低下頭，忽然一絲寒意從我的後頸掠過，鼻腔裏立即湧進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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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一看，原來我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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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鏡子的反映下，我看到了孖辮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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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像大哥那樣承繼到老爸的陰陽眼，沒有看到「他們」的本事，我也樂得渾渾噩噩過日子。幹這一行本來就已經夠苦悶了，如果平常生活時還看到「他們」那還真的會把人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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孖辮妹沒有穿衣服，身上滿佈著紫黑色的瘀痕，她一直垂下頭不發一言，右手卻緊緊的抓著我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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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剛才她一定是憑依在我的衣服上，才暪過大哥的法眼從停屍間裏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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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得飛快，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對「他們」，我腦海裏快速閃過幾個不同的念頭，手悄悄的伸進布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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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了，符紙和硃砂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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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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孖辮妹再度發出低沉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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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她，想起報紙上所寫，有關孖辮妹短短的一生︰父親長年不在家，母親長期向她施虐，然後父親發現她身上的傷痕於是向母親提出離婚，結果母親就在她熟睡之後用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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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孩子，就這樣結束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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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經我哥手「幫助」過的孩子成百上千，比她更年幼的有之，比她更可憐的有之。大哥常常告誡我，不可以因同情心而誤事，讓「他們」早日上路，才是最大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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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哥是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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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有甚麼心願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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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布袋裏面拿出一個黑色的祭器︰「進來吧，我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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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閻王爺問我後不後悔跟孖辮妹扯上關係，我會這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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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應該要後悔的……可是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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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後七天魂魄會離體，七天之後會回魂，回到軀體所在的地方，然後在七七四十九天內必須引渡魂魄上路，否則魂飛而魄不散，受世間邪念怨氣入侵，異變成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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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當中也有例外，例如修道人用自身鮮血配上咒令，則有機會將魂魄鎮住，免受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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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一口氣，合上了老舊的線裝書。這本本門秘籍雖然記載了很多古老的術，可是對我來說卻是完全派不上用場，因為我根本沒有這麼龐大的「力」去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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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別過頭，孖辮妹正雙手抱膝蹲在牆角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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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難怪，這間位於唐四樓的「開工房」是老爸留給我倆兄弟的東西，到處堆放著神像、祭壇、供桌，還只有鮮紅和蒼白兩種顏色的燈，這對「他們」來說應該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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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孖辮妹，彎下腰看著她︰「先得幫你找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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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眼前的空間突然扭曲起來︰一個男人正發狠的揍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又瘋狂地虐打著「我」、在一片漆黑當中喉嚨忽然傳來劇痛、鼻腔充斥著血的味道、在醫院的停屍間，有一個男人，他的衣角碰到了「我」的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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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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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完全是一個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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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大哥想把她的魂魄封回身體裏的時候，我的衣角正好碰到她的辮子，於是她便借機憑依在我的衣服上，逃出停屍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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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甚麼不肯回到身體裏？你堅持留在『這兒』，是有甚麼心願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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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是同情或者憐憫孖辮妹，只是她作為我第一個看到的魂魄，我希望能盡力幫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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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證明給大哥看，我也有幫助「他們」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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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耳畔響起了低沉的聲音︰「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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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地省起，孖辮妹的媽媽雖然意圖自殺，可是卻被救回一命，目前還在深切治療部留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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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見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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孖辮妹沒「說話」，只是垂著頭站了起來，右手又再次緊緊抓住我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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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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孖辮妹像是被火灸似的猛地縮回手，跪下發出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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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別，只有在醫院那樣的極陰之地你才有可能碰到陽間之人，記著，現在的你主動去碰活人的話，只會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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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誡著孖辮妹，同時心中苦苦思索著︰剛剛那個黑色的祭器只是一時權宜之計，要是在我身邊待久了她的魂魄也有可能受到無可彌補的傷害，有甚麼方法能夠讓我把她帶到醫院見媽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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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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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急忙拿起線裝書翻著，那個方法應該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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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鬼仔」……6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TBTSzm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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