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月輪》 - 第9章逆襲的漩渦

今夜秣陵風平浪靜，月光似水，靜影沉璧。須臾，一陣漣漪跌宕起伏，靜謐的河畔正被紛紛迭起、踢踢躂躂的腳步聲糟蹋。

暗黑之處，魅影幢幢，且見有牛鬼蛇神過百人眾，唏哩嘩啦的集結在一個渡頭上，大聲叫囂，擾人清夢。

這幫人或手持削尖竹竿，或手握平頭柴刀，一個個兇神惡煞，完全無視夜禁法度。

為首那少年體形肥胖似豬，皮膚白滑如玉，相貌卻異常娟好，正是擁有「玉面小白豚」美名，人稱「胖哥」的龐小虎。

龐小虎振臂高呼，「兄弟們，我們現在便去幹掉那娘腔腔。我要親手將他開膛破腹！」

兄弟們義憤填胸，「胖哥，兄弟們今天定必替你報仇雪恥，把那臭小子剁成肉碎，煮成羹湯，吃他的肉，飲他的血，挫他的骨！」

其中一人抱臂環胸道：「我李踐倒想看看，這個臭小子是否真有三頭六臂的本事。」

「李踐，你先別輕敵。」龐小虎冷哼一聲，「娘腔腔能夠與我龐小虎大戰數百回，功夫自是了得，實力絕對不能小覷！」

李踐臉露不屑之色，特從懷內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冷嘲道：「那麼厲害？就讓我李踐會一會他。」

龐小虎暗地啐他一口，「可惡的李踐⋯⋯」

突見一人從大道方向奔跑回來，喘氣吁吁的叫道：「胖哥，機會來了，機會來了！謝氏的人都走了，那個臭小子正在運瀆那邊攜著妹子漫步浮航，神氣得很！」

龐小虎大聲叫道：「可惡呀！那酤酒女可是沈二爺看中的人，你們將她留給我，其他人都給我殺！」

「殺！」眾人摩拳擦掌，準備好一番廝殺。

「等等！」龐小虎想了又想，再三吩咐道：「臭小子身邊有兩個女使還長得不錯，你們不要打臉，總之把所有妹子都留給我，男的你們隨便殺。」

「殺！」兄弟們高舉山寨兵刃，齊聲吶喊。渡頭上一片聲如雷動，大有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氣勢。

另一邊廂，夜色溫馨而醉人，河畔隱約傳出一些輕盈的女子腳步聲，正是柳月輪等人在月光之下悠悠漫步。

子夜問道：「姐姐還未嫁人嗎？」

柳月輪道：「小女子仍待字在閨呢。」

「姐，聞說天印山莊的柳月顏公子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他是妳家中兄弟嗎？」

「對啊，月顏是我的孿生弟弟。」

「孿生弟弟？」子夜得聞神仙姐姐有個神仙弟弟，寂寞的芳心得以拾回一絲遺忘已久的少女遐想，「那麼真正的柳公子會不會跟妳長得一模一樣？他一定長得很帥很帥的了。要是柳公子跟那位『天下第一美男子』衞玠相比，不知誰比較帥呢？」

柳月輪冷笑一聲，「衞叔寶身負『天下第一美男子』美譽自是當之無愧。至於舍弟嘛，雖然我們是孿生的，可那小子長得跟我一點都不相像，不然這個『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頭銜便要由我弟弟來領取了。」

神仙姐姐旁敲側擊，扯了半天，又繞了這麼一大個圈，原來是要暗示：她正正便是當世「天下第一大美人」！

聰明的子夜很快便領會到她的話中之意了，心想姐姐什麼都好，就是不懂得什麼叫做「謙遜」。

「那個臭小子，就是一副抽離現世的模樣，不食半點人間煙火，倒像個老頭，真的笑死姐姐我了。」

一聽到「老頭」這種字眼，子夜一顆熾熱的少女心頓時涼了半截，也不再感興趣，連忙扯開話題，「姐姐，妳是我的大恩人，可否告知子夜閨中芳名？好讓妹妹可每天為妳向蒼天禱告祈福。」

柳月輪於是向她襝衽一禮，非常端莊地正式自我介紹：「小女子姓柳，祖籍譙國銍縣，在此見過子夜妹妹了。妹妹要是喜歡的話，以後直接叫我月輪便可。」

這趟也是子夜首次看到柳月輪以女子之儀，向她襝衽行禮，可就這麼簡單一個日常禮儀的動作，她卻能以撩人騷姿，將女子由垂眸低首乃至屈膝行禮的每一個細節，婀娜曼妙的展現眾生眼前。

子夜一向自問容色不俗，但與她相比之下，不禁有點自慚形穢起來，兩頰登時泛起一片暈紅。

柳月輪眯眼笑道：「妹妹怎麽臉紅了，妳該不會⋯真的對我那個笨弟弟有興趣吧？」

子夜被她這樣一問，竟然真的有點心虛了。

「姐，我已經是有夫之婦了！」

「妹妹一定在想：『柳公子會不會長得跟他姐姐一模一樣？』那豈非妹妹也迷上妳姐姐我了？雖然感覺有點怪怪的，但我還是真心感到高興。」

這個女人自說自話，子夜頓時被她說得滿臉緋紅，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應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嗡⋯嗡嗡⋯⋯

就連柳月輪腰間的青銅古董劍也忍不住發出一陣嗡嗡聲的鳴響，像要訓斥主人做人處事可不必太過自大，她也自覺沒趣地「嘖」的一聲收斂起來。

晴嵐、時雨二人卻在此時異口同聲的說道：「姑娘！」

柳月輪稍微正色道：「知道啦，都交給時雨便可以了。」

時雨立馬推搪撒拗道：「我的好姑娘，妳在開玩笑嗎？對方來了過百人，奴婢可是手無寸鐵的呀！」

柳月輪摩娑著劍首，對時雨溫柔微笑道：「時雨好乖，妳就借我的劍去用唄。」

時雨嘻嘻的笑道：「姑娘，奴婢跟妳說說笑罷了。」

晴嵐接過話頭道：「時雨嘴裡說不要不要，身體卻誠實得很。」

子夜聽不明白這三人間的詭異對話，遂好奇一問：「妳們到底在講什麼？」

正如晴嵐所說，在殺氣逼近的情況下，時雨兀自展露出神彩飛揚的眼神。她從腰間掏出一對纖薄的銀絲手襪，閃閃生光，乃以特幼的環鎖鏈編織而成，結構和原理便如環鎖子鎧甲刀槍不入，且防禦力強，造工比一般的鎧甲更為纖巧精致。

時雨慢悠悠地穿上銀絲手襪，其舉止篤定，神情漠然，跟平素那個動輒傻笑的黃毛丫頭相比，彷彿變了個人。

晴嵐啐掉口中的狗尾草，「還有高手呢。」一抬頭，只見河畔一株垂柳的樹梢上佇立著一條高挑瘦削的黑影，憑藉居高臨下之勢，向她們仨虎視眈眈。

「被發現了。」此人以黑布蒙頭，一身夜行裝束打扮，肩上更斜扛一柄光氣騰騰、長逾丈八的金色長槍。

槍上綴有一束猩紅色的纓穗，乃以稀世代北神獸的尾巴編織而成，不知曾吸盡多少英雄豪傑的鮮血。

紅纓懸在金色槍鋒下，在暖風中張牙舞爪，蠢蠢欲動，二者交替閃爍的赤金之光更令人看得頭暈目眩，不自覺地便會陷入一片迷離恍惚的境地。

既被發現，金槍客索性施展實力，似有意要露上一手，腳下輕輕一踏，轉眼便已佇立於另一棵垂柳的樹梢上，兩棵樹之間距離少說也有數丈之遙。

他又隨即朝著原先那棵柳樹縱身一跳，身子恰如飛絮在空中飄悠，像放紙鷂似的，很快翩然落回原處，並且佇立在樹頂的枝葉間，腳下的柳枝卻不曾被壓斷。

單憑這身悄如鬼魅、輕如飛絮的輕功，當世恐怕沒有幾人能與他比肩。

一陣急促沉重腳步聲驀地從遠方傳來，循聲望去，正有一群殺氣騰騰的惡漢，全速衝著她們直奔而來。

龐小虎猛從人群中探身而出，瞧見柳月輪的身影，登時氣得暴跳如雷，㦸指道：「就是那個臭小子了，給我殺！」

眾人領命一擁而上，當下把柳月輪等人團團包圍起來，腳下左右盤旋間，很快把包圍圈收窄得密不透風。

正當雙方的距離拉近，一個面容俊朗、英偉不凡的大漢突從人群中踏步而來，驚見對方全是女流之輩，不禁心下愕然，匆匆回身，第一時間便向龐小虎問個究竟。

「胖哥，這個容顏國色的小姑娘，難道就是你口中所說的臭小子？」

「容顏國色的小姑娘，」柳月輪聽了，開心得連忙掩著嘴巴，偷偷笑道：「是指我嗎？這小哥的嘴巴怎會這麼甜的？時雨，妳不要打他臉。」

時雨不由得白她一眼，沒好氣的說：「姑娘又來了，要我對帥哥手下留情嗎？」

龐小虎駁斥帥哥道：「李踐，你是瞎子嗎？這個油頭粉面的小子怎麼可能是個姑娘了！試問一個姑娘又怎麼可能打得贏我龐小虎，拜託你偶爾也用一下腦袋好嗎？」

李踐啐道：「你才是瞎子！連一個弱質纖纖的小姑娘也打不過，還好意思要兄弟們幫你報仇？爺先走了，要打你自己打！」

龐小虎勃然大怒，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李踐，你這臭小子尊卑不分，沒大沒小，給我留下！」

李踐架開他的肥豬手，「爺我要走，你又能怎麽樣呀？」二人鬧得不可開交，如同孩童打架，一時半刻竟相持不下，有人卻在暗自生氣了。

「龐小虎——」

話音未落，龐小虎眼前一黑，整個身體便如遭投石器拋飛一樣，高速的離心力把他嚇得在半空撒了一褲子尿。

眼看他將要從高處狠狠墜落，天空中卻忽然出現一隻無形之手橫空把他輕輕托住，下降速度驟減，龐小虎宛若一張薄紙飄然著地，身上竟離奇地沒受半點傷害。

「好輕功！」眾人皆以為胖哥在表演輕功，無不歡呼喝采，拊掌叫好。

「妖人⋯妖人⋯妖人⋯妖人⋯⋯」

龐小虎虛驚一場，雖不致受傷，但似乎受驚過度，說話更變得語無倫次，口中不住念念有詞，但在柳月輪耳中，她聽到的卻是：

『妖⋯人妖⋯人妖⋯人妖⋯人妖⋯⋯』

「什麼人妖⋯⋯」柳月輪盛怒，「龐小虎，本姑娘白天已經放過你一次，竟敢一再出言侮辱，什麼娘腔腔什麼人妖，你是笨蛋啊，我明明是個女的！」

時雨抿嘴笑道：「死穴給這小子戳中了。」

子夜：「⋯⋯」

「我來告訴妳一個小秘密，」時雨湊向子夜耳邊，小聲說道：「姑娘最忌諱的是，身穿公子哥兒服飾，卻給人誤認是個面首。」

子夜點頭道：「其實很多年前，我已見識過她這種性子了。」

『妳是笨蛋啊，我是女的！』

當年這句說話，一直深深的烙印在小伶人的腦海裡。

晴嵐道：「姑娘自少給人高高的捧在天上，自信心極端膨脹。一旦有人質疑她的美貎，她就會抓狂了。」

時雨大聲笑道：「可不是？」

晴嵐又道：「時雨，這些小嘍囉交給你。」言訖，一道寒光乍現，女使亮起手中長劍，直指樹上的金槍客。

時雨小嘴一噘，「晴嵐好自私，只會挑最強的人餵招，雜碎全部留給我！」

丫頭口裡儘管嘮嘮叨叨，出手卻快絕無倫，毫不含糊。忽聽得拳聲霍霍不絕，緊接一片淒厲慘嚎，對方竟沒一人能夠摸清她的招數套路。轉眼之間，已有十多人應聲倒地。

餘下的九十多人好不狼狽，稍稍定下心神，剎時髒言穢語滿天飛，萬匹草泥馬奔騰。

大伙兒都恨不得將她先姦後殺，殺完再姦，然後挫骨揚灰，有剩的再煮成一窩羹湯就地分食，以洩心頭之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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