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月輪》 - 番外篇 - 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陳郡謝氏六姑娘手下能人眾多，出來遛個狗也都前簇後擁，有夠排場，單單一個寂寂無名的暗衞鬼滅散人已十分嚇人，儘管這是得到神將頞儞羅加持所致。慶幸經歷幾番折騰，這頭惡鬼終得到其應有下場，領盒飯去了。

「鬼滅！黃耳今天屙尿了沒有？」

呼喝聲本能沖口而出，謝施平看著日漸消瘦的愛犬方意識那個向來沉默寡言，且武藝高強的隨從原來是那麼好使喚，想來一時三刻要找合適替工絕不是件容易事。

「六姑娘，別忘記還有我們邙山七俠。」

謝施平看見拄著鐵釺當作盲公竹使用的伍祝伍七俠毛遂自薦便更鬱悶了，也懶得跟這位邙山大兄多扯半句，心忖以後還是多遣人手看管黃耳比較穩妥。

「以後由哥哥訓練小黃耳，好不好？」伍祝盲目不盲心，主動帶著微笑俯身遞手，想向狗狗施展動物傳心大法。

「嗚——」黃耳從背後低聲吚吚的叫他。

謝施平拖著黃耳閒逛，半拉半拽終來到後園竹林深處，趿拉著木履蹓躂半天還是感覺到有點不得勁兒，險些沒給剛冒出不久的春筍絆倒了腿。她悶哼一聲把狗拴在一根粗壯的竹子莖上。此時一陣和風吹過，捲起台榭上寥寥幾片落葉，情景優美卻是出奇的蕭瑟。

疏影那丫頭怎麼當管事的，明知我要過來，也不找人好好打掃台榭，虧我破格提拔她！

謝施平低哼一聲，心中不禁給予女使劣評。沒辦法，誰叫她不預先吩咐下人呢。

「黃耳，肚子餓了嗎？」她隨身帶著肉乾，日上三竿，該是時候丟牠一塊。

黃耳死狗似的耷拉垂頭，就是不吃。

「怎麼又不吃了？」謝施平噘嘴，信手抄起一片落葉摺了半摺，隨即放進口中吚吚嗚嗚吹奏起來，談不上吵耳，可這葉笛音色距離天籟路途尚遠矣。

「呵呵，小六銜葉而嘯，所為何事？」

謝魮此時攜着幾個心腹手下來到竹林探訪，不經意操著一嘴重濁洛生詠調笑她。

「願為晨風鳥，雙飛翔北林，可這樂聲卻如雛鶩失去母鴨沒人餵哺，嘎嘎亂叫，怕是連山歌都稱不上，什麼事讓妳不痛快了？」

謝施平道：「從兄有所不知，妹妹心中現正憋鬱得很。」

謝魮點頭：「身非木石，阿兄當然明白。」

「鬼滅那叛徒早陣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故卻突然發瘋砍人，還殺害了那麼多人命。如今好了，自己丟掉性命不說，兼且落得個摧身碎首下場。小黃耳好像也知道他不回來了，就連牠最喜歡的兔肉都不吃，真是的，兩隻畜生怎麼都搞不清楚誰是主人！」

謝魮感到對方意氣難平，搭著女弟肩膊安慰她：「不要難過，小六體恤部下，確實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謝施平說著眼眶一熱，「那傢伙自視甚高，也從不好好與人溝通，一整天只會板著臉，好像天下人都欠他一個公允，想我謝氏衣食充足，難道還得給他築壇拜將不成！」

謝魮眼見女弟開始湧出淚水，趕緊岔開話題問道：「是了，小六缺人，為兄再給妳添些得力部下，如何？」

謝施平皺眉道：「不必了，阿兄身負重任，還是多留人手替殿下辦事為妙。」

謝魮慷慨地說道：「無妨，我謝氏門下濟濟多士，應當不時作出合適調動分配。」

「幼儒哥哥⋯⋯」謝施平終稍微舒顏，不但感受到二人之間兄妹情義，還有謝氏子弟團結的強大力量，正是眾心成城，眾口鑠金，以後何愁大事不成？

謝魮便即為她引薦身後隨行其中二人。

「我來引見，這位趙無極趙先生劍術出神，自能替代鬼滅妥善保妳周全。」

「哦！」謝施平從不會掩飾心中疑惑，但見此人一身儒生穿著，那張瘦臉給塗了鉛粉的樂人還要慘白，若非他腰掛長劍，確實很難想像得到這種「男人」會習武，可和鬼滅滿身霸殺之氣相比，便顯得有點不靠譜了。

趙無極小步趨前，躬身作揖，堪比正牌儒生禮儀，「趙無極見過六姑娘。」

「趙先生運籌帷幄，更能為妳出謀劃策。」謝魮繼續推銷人才，而且特別賣力，「此人涉獵甚廣，醫卜星相，方技咒法無所不通，對於群下盡皆勇夫的小六，可謂臂如猛虎，加之羽翼。」

「好吧。」謝施平勉為其難接收了。

謝魮忽然省起幾個人物，於是問趙無極：「聞說古風古大俠，還有血刀三友幾位俠客因事告假還鄉，對吧？」

趙無極對同僚死於南市私鬥之事刻意隱瞞，自是一臉無奈的說道：「此乃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

武鬥成風，人生如朝露，此事謝魮其實早前略有耳聞，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二公子請放心，無極夫婦二人肝腦塗地，也必盡心效力。」趙無極把腰彎得更低，『夫婦』二字卻說得鏗鏘有力，剛猛無匹，似要無時無刻提示別人他是一個有婦之夫的真男人。

謝魮稍稍探身道：「先生身後這位？」

趙無極自豪地說道：「屬下便來引見，這位內人。」

身後女人身披連帶兜帽斗篷毛裘，卻蓋不住其婀娜身姿。夫君語畢，女人旋即趨前，並向謝氏兄妹二人逐一屈膝見禮，「妾宣氏在此見過二公子、六姑娘。」

謝施平直言問她：「妳夫君可有賜字？」

女人垂眸，卻見她徐娘半老，眉目罕有略帶幾分邪艷，容顏甚美，「回六姑娘說話，妾單字一個『靈』，亡靈的『靈』是也。」

宣靈！

不就是鬼滅的老相好宣靈？

這個女人不是已經被趙無極龫掉了麼，怎麼如今起死回生，跟閹人當了「對食」夫妻？

趙無極忙道：「內人識字不多，六姑娘萬莫見怪。」

趙氏夫婦二人陰陽怪氣，但既是謝魮安排，謝施平也就勉為其難，全數接收，反正只是遛狗逐兔的雜役罷了，想辦什麼大事，日後還得手底下見真章。

謝魮日理萬機，也不久留，寒暄幾句後便著下人安頓趙無極夫婦二人，隨即火速離去。

「嗄——嗄——」

光陰轉瞬飛逝，霎眼黃昏夕時。謝施平性格好勝得很，拿著一片一片的葉子吹奏半天，也不知道弄破了多少片。她總是喃喃吶吶，瑣碎著那些竹葉要麼太軟，要麼太薄，害她無法演奏出心中曲風神髓。

驀地頭帶竹笠、滿臉殺氣的獨眼龍攜犬來到竹林，並把身邊剛滿周歲的黃狗拴在一旁。他從懷裡掏出幾塊風乾好的野兔肉，小黃狗不多時便把肉乾清光，胃口不能小覷。眇目男子隨便拾起不甚起眼的竹葉，倚石仰首，箕踞自適，將其摺疊後置於兩脣悠然而嘯。

謝施平見那小狗乖乖蹲下聆聽，其樂無窮，也就微微一笑道：「小黃耳那時真可愛！」

「喂喂，鬼滅，沒想到你那葉笛吹的不錯，來教我吧！」眼熟的小女孩踏着碎步而至，基於其身份地位，才十一二歲說話已然霸氣十足。

女孩踮起腳尖從竹枝上摘下一片葉子，刻意模仿大人幽幽吹奏，卻愣是發不出好聲音，謝施平回想起來也不禁啞然失笑。

那男人沒空搭理，只管專心一致演繹自己的山歌，其聲混和圓潤內力，清濁效響，震風過物，可謂一反平素霸殺之意。細聽之下，竟是謝施平一直吹奏不好的同一首老調子，只是男人的音律修為距離天籟更靠近一些。

「嘿，論嘯葉，還是鬼滅你有一手。」

疑是故人來，謝施平興奮莫名，連忙抄起跟那人手上差不多大小長寬的一片竹葉，依樣葫蘆和他同奏一曲。

消瘦的黃耳更突然充滿朝氣，且禁不住蹦蹦亂跳，汪汪的吠了兩聲倡和。也許這是為了成就一次大合奏，也許這是為了滿足送別的儀式感，謝施平可顧不得那麼多了，刻下再無餘聲雜韻，唯見綠竹帶斜暉。只聽得林下彷彿有人作二重奏，葉嘯淳樸，此起彼伏，相互呼應，悅耳悠揚不知高幾個檔次，距離天籟又再靠近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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