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月輪》 - 第7章夜禁的誘惑

晻晻黃昏後，寂寂人定初。謝施平早已喝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人家好歹是個閨女，侍女們趕緊把她抬上車輦，悄悄打道回府。一眾謝氏門客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封鎖得密不透風，作個揖後盡皆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時，陸家酒肆一片狼藉，就只剩下我們的龍菲大爺，醉臥沙場君莫笑，仰天躺在美人的大腿上春思枕月，偶然間還會發出幾句「鳳兮、鳳兮」的酒後呢喃。

柳月輪被她壓著大腿，動彈不得，還要忙著用手帕替她抹擦額頭，不禁啞然失笑。

「難聽死了，我得教龍姐姐一點基礎的音律才行，不然跟她喝酒，耳朵怕要受罪⋯⋯」

想不到富養的驕女照顧別人的時候，也有著溫柔體貼的一面，還會處處替人設想呢。

子夜剛好端來一碗薑湯，正要來給龍菲解酒用的，忙道：「我家酒肆的酒水都差不多給公子喝光了，妳真的沒事嗎？」

「沒事，」柳月輪順手接過薑湯，一滴不留的喝個清光，「我還想繼續喝你那綠蟻酒，還有多少剩下嗎？」

子夜望著那個湯碗，空空如也，已經來不及阻止，只好搖搖頭道：「只剩下五壇而已，但我不會賣的。」

「那真的太可惜了。」柳月輪輕嘆一聲。

「因為⋯⋯」子夜微笑道：「其中有四壇，是小妹專誠留給公子享用的，我只留下一壇給我自己便行了。」

柳月輪喜道：「妹妹怎麼對我這麼好？」

子夜滿懷期待的搓搓雙手，道：「承蒙公子惠顧，四壇酒水一共算妳一百二十金。」

柳月輪哈哈一笑，忙把話題岔開，「是哦，子夜能用琵琶彈奏《鳳求凰》的琴曲嗎？」

子夜給出的專業答案是：「可以的。」

「龍姐姐好像挺喜歡這首曲呢，可惜她把曲唱毀了。子夜姑娘可以再唱給我聽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唱曲了。」

「我想聽我想聽我想聽⋯⋯」柳月輪不管，只懂得嗲聲嗲氣地苦苦哀求。

「好吧。」子夜實在沒法抗拒這個一擲千金的土豪，執起秦琵琶，清了清嗓子，便開始鳴弦彈奏，歌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爲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託孳尾永爲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

歌聲哀婉，蕩氣迴腸，並與弦音悱惻交纏。其實，子夜早年也曾多次彈唱《鳳求凰》，可對這曲中解意就是沒有什麼深刻的領會。

經過一整天與柳月輪的共處，子夜開始了解得到，當年司馬相如對卓文君的傾慕之情是何等的熾烈。相如自喻為鳳，文君比為凰，設身處地而想，若將這個譬喻放在柳月輪和她的身上⋯⋯

那麼不知該由誰來當鳳，誰來當凰呢？

我怎麼都在想些奇怪的事情了？

子夜無端生出一些奇怪想法，憶起早前招呼客人的時候也曾陪喝不少，只道興許是自己喝得太多罷了。

正想著，門外忽有幾個官差踏進店來。子夜見他們個個面孔生疏，不像平時負責西口市治安的人，頓時緊張起來，心想：「糟糕，謝姑娘和那些謝氏的家兵都走了，咋辦？」

她正想要拿些酒糧和幾個《五朱錢》什麼的去疏通，柳月輪卻於此時拽住她的手䄂。

「子夜不用操心，我已經為妳打點好了。」

果不其然，官差們沒有對觸犯夜禁之事盱衡厲色，也沒有抓人封店，態度反而盡是畢恭畢敬的。眾人一同走上前來，向柳月輪打拱作揖，噓寒問暖，語氣殷切，猶勝慰問家中長輩。

柳月輪也向他們還了一禮，謝道：「今後，這位子夜姑娘便有勞兄弟們多多關照，小妹自當銘感不忘。」

那幾個官差聽了這番客套話突然聲淚俱下，神情激動，齊聲說道：「柳姑娘，妳這樣跟小人說話，就是太見外了。」

一個年輕熱血的官差拍著胸脯說：「柳姑娘儘管放心好了，只要妳一句說話，我們為妳肝腦塗地，曝骨中野又何妨。想要我們關照子夜姑娘，自是小事一樁！」

柳月輪甜甜一笑，再向年輕官差深施一禮，「兄弟言重了。」

小伙子登時臉頰一紅，忙向她深深作揖。

「呃⋯那我們不打擾姑娘休息了，就此先行退下。」

一個年資較長的官差接著說道：「今晚正好滿月，河畔夜色優美。姑娘若有興致的話，儘管帶妳好姊妹到外面賞月走走。我已吩咐好下面的同僚，沒人會打擾姑娘的。」

官差們約略交待了幾句過後便告退下。子夜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不知不覺眼泛淚光，已經被深深打動了。

柳姐姐先是賞我金子，解我燃眉之急，又在我遇上危難時奮身相救，完全無懼沈二爺的權勢，還特意花掉許多功夫替我疏通關係，她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柳月輪望向子夜，看到愛哭包又想來哭唧唧的樣子，忙取出一方手帕替她拭掉眼涙。

「子夜妹妹怎麼又哭了？」

是她了，一定是她沒錯！

「沒有。」子夜望著那手帕，不禁再度憶起故人。

往事歷歷在目，恍如昨日，強烈直覺清晰的告訴她，除了當年那個小女孩，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會如此善待她了。

柳月輪問：「要不要到外面走走？」

子夜揉了揉眼，低聲道：「我們要這樣明目張膽，出去犯夜嗎？」

「怕什麼？走吧。」柳月輪攜著子夜的手，帶同兩個侍女，有恃無恐、肆無忌憚地踐踏這夜禁的法度。

夜半未央，更深人靜。運瀆流水潺湲，縱然淙淙有聲，卻掩蓋不住少女急促的心跳。

連舟浮航一片春霧彌漫，子夜的心一路怦怦亂跳，犯夜引申出來一種罪惡滔天的刺激感彷彿會令人心跳加速，血脈沸騰。

「子夜姑娘，今天的酒很好喝啊。」

「公子不是曾經說過我的酒水淡而無味？」

「只要子夜姑娘笑了，不再哭泣了，就算是再淡的酒水亦足可充當佳釀。」

「柳公子會不會喝多了？」

「我可沒半分酒氣呢，妳聞一下。」柳月輪微微靠近，湊向子夜面前呵出一口氣。

額上瀏海彷彿被微風晃動，眼前人酒後甘甜的氣息傳入鼻腔，沁人心脾，令她心生一股激情與衝動。

子夜頓時緊張起來，生怕自己可能做出什麼奇怪行為，連忙移開兩步，以對話方式遏止這種莫名奇妙的感覺。

「公子喝那麼多都不會醉嗎？」

柳月輪道：「子夜妹妹只要多笑一點，酒水自然便會變甜，即使喝多了也不會醉人。」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柳月輪才剛認識龍菲一天，不自覺地已學了登徒子說話的口吻，可她學藝未精，從來又只有人哄她，沒有她哄人，這種花言巧語由她口中說出便有點劃虎不成反類犬的感覺。

這傢伙說話突然變得有點陰陽怪氣，但子夜還是不禁被她哄得莞爾而笑。「那麼我多笑一點，酒肆的生意便會好起來嗎？」

柳月輪雙眸閃爍著可靠的眼神，「倘若再由姐姐幫妳化個美麗的紅妝，保證妳陸家酒肆生意興隆，酤一歲千釀！」

子夜見柳月輪素顏上陣，覺得有點不靠譜，「化妝真的有用嗎？妳還是覺得我長得不夠好看，對嗎？」

柳月輪斬釘截鐵地答道：「妹妹本來就是個美人。」

「別再哄我了。」

「這都是小弟的肺腑之言。」

子夜聞言俯下身軀，故意裝出一副色迷迷的神情，還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位胸襟開闊的柳公子。

「的確是好動人的肺腑。」

「討厭啦！」柳月輪被她這樣瞅著登時臉紅害臊，微一轉身，下意識地抓緊衣襟。

子夜嘲道：「還要跟我來這一套嗎？你這個口甜舌滑的壞蛋，還想要裝公子哥兒到什麼時候了？」突然笑盈盈地從後捏了她的胸脯一把⋯⋯

嗯，握不住的她，滿手沉重的壓迫感，是對百年難遇的人間兇器。

「瞧瞧這副身材，要騙誰啊？」月圓之夜，春霧迷漫，子夜忽然魔怔住似的，彷彿變了個人，竟真對她做出一些奇怪行為。

柳月輪嬌嗔道：「妳在幹嘛啦？」

子夜：「⋯⋯」

「快放手！妳捏得我很痛，我要生氣了。」

經過一番上下打量，子夜也逐漸敞開心扉，一反愛哭包的常態，甚至對恩人百無禁忌，越來越放肆了。

「子夜很討厭！我不理妳了。」

「好大⋯⋯」

「夠了，還不放手？」

⋯⋯

少女們手牽手在河畔漫步片刻。最後，子夜終鼓起勇氣，毅然說道：「柳姑娘，我認得妳便是當年的那位神仙姐姐。」

柳月輪靜默不語，也沒否認，眼𥚃卻閃䊮著晶瑩透亮的光茫，看來她也非常感動。

太好了⋯子夜妹妹終於都想起我了。

此時無聲勝有聲，子夜似已盼得心中答案，當年的姐姐便是眼前長得婷婷玉立的麗人，感嘆之餘，不禁又再望著自己五指張得開開的手掌，臉上隨即流露十分羨慕的神情。

我的天吶，神仙姐姐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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