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月輪》 - 番外篇 - 黃金林檎(四)

「嘻嘻，別用這個眼神看我好不好，」女童迫不及待要告訴大叔好消息，樂呵呵笑道：「至少你總算撿回性命，只是從今以後需要好好躺上一陣子了。」

鬼滅聞言，面如死灰咕噥著：「妳的意思是我以後都得臥病在塌，安份守己了此殘生？那還不如現在死了來得痛快，免得丟人。」

螻蟻尚且貪生，為何人不惜命？女童沒辦法理解廢人這種思維模式，不禁好氣又好笑。

「唉唷，你就這麼急著要去尋死嗎？先聽我說完嘛！我只是說躺『一陣子』，又不是要躺一輩子，你又何苦怏怏不樂？」

「何謂一陣子？」

「不會很久，大概一百年吧。」

鬼滅頭昏腦脹，但他仍在努力消化今夜發生的一切，更開始質疑自己為何會淪落至此，待在這鬼地方聽一個屁孩大放厥詞。5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J137FSx8

「大叔，不瞞你說，我已趁你昏厥的時候，給你餵食老姥的重生果。」

女童繼續自說自話，說得雀躍還不忘向老姥打個古怪眼色。

老姥「呃」的一聲，著實拿這小猢猻沒轍，只好從果籃中挑了個色澤特別紅潤的丹柰，死死氣地遞給她。

「你瞧，」女童從老姥形同枯枝的手上接過那柰子，津津樂道：「這個便是重生果了，很棒吧！」

「什麼重生果，這林檎不就是你想請我吃的有毒果子麼，妳究竟在胡謅什麼？」

「服用了重生果子，身體起初的反應會感覺疲軟乏力，無法動彈，可不出三晝夜，四肢會如同杉木一樣長出縱橫交錯的根莖，直鑽地下生長；頂上華髪繼而化生為密茂的枝葉向上發展，但不必驚慌，這一切改變能助你更有效地吸取天地靈氣、日月精華。」

「夠了，妳這小羯奴簡直一派『胡言』！」

鬼滅正逐漸失去耐性，更何況他向來不信任羯虜的說話，只是當他聽罷女童似是而非的解說，還是會不期然地感到一陣寒意襲背，躊躇不安，直至半晌過後，才驀然發現那種四肢麻木的僵硬正被針扎電擊的痛癢取代，像有千蟲萬蟻叮咬著他似的，不消片刻已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就連他這般鐵錚錚性子的一隻惡鬼也忍不住大聲嘶喊。

「呀———」

女童興味盎然的凝視腳下大呼小叫的廢人，似在幸災樂禍，輕嗤一聲後，便又說道：「大叔，你好好忍耐一下唄。我家老姥不像她的姊妹們能導引天地之氣治癒世間萬物。縱然老姥可治好你身上的外傷，卻無法助你徹底恢復永久受損的功力。更何況老姥認為你這人戾氣過盛，要你就此當個廢人，定然比死更難受吧，所以⋯⋯

「⋯她吩咐我給你服下重生果。你很快便會體驗到變成一個真正『樹人』的滋味，只須待上百年，到你破關之日，不但武功全復，猶勝從前，天下間恐怕再沒有幾個人能與你匹敵。」

「百年⋯樹人？」鬼滅越是竭力抵抗，那種莫名痛癢感便越是炙熱難耐，手足皮下更有一根一根粗壯異物不規則地蠕動，像要隨時破體而出，感覺真的快有樹根生長出來。

「嘻，正是如此。管子有云：『終生之計，莫如樹人。』大叔矢志練就神功報仇雪恨，得須花點時間潛心修練喔。一百年，你便可輕鬆幹掉那個陰陽怪氣的閹人了，多爽！」

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急火攻心，怒氣上湧，鬼滅突然「髮上衝冠」筆直的豎起來，頓時聯想到一串串碧森森的葉子在他頭皮上蓬勃生長的盛況。

他從身上種種異變猛然驚覺眼前小胡姬不像跟他說笑，只是細想之下，趙無極迄今已達不惑之年，難道非要待神功大成再把這閹賊揪出來鞭屍不成？

一百年⋯沒有更快的捷徑了嗎？

他不禁茫然若失，看來此生已復仇無望。

「我早告訴過你，老姥的柰子可對你有莫大裨益，只有愚不可及的凡人才會把她老人家辛苦採摘的林檎當成有毒果子退避三舍。」

鬼滅面目猙獰，又痛又怒，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喝道：「妳這令人嘔心的惡魔，快殺了我吧，我決不當妳栽養的植物人！」

「冥頑不靈！」女童看見他很憋屈的樣子，完全沒有流露正常人該有的感激態度，不由分說便朝他肚子大腳一踹，可別小看她年紀輕輕個子小小，腳力之大，竟能把一個身材高挑的成年人踢飛三四十丈開外，直到聽得「砰」的一聲巨響，鬼滅才攔腰撞上了一道墨灰色的氣牆而俯身墜地，一動不動，再也沒有生氣。

驀地一道紫電瞥過夜空，迂迴曲折地照見了一排烏雲。天幕下，身穿玄色深衣的老婦人已佇於那道由黑煙形成兼滲透著不祥氣息，並漸漸分了濃淡的氣牆後方。

「此人確實不識好歹，」老姥緩步邁出迷霧睥睨腳下半死不活的惡鬼，無奈搖頭輕嘆，「可是⋯阿奴身為女兒家也太粗暴了吧。」

「算了！」女童抱臂環胸，悶哼一聲道：「狗養的凡人，白白浪費了老姥一番心血，朽木不可雕也。」

老姥再度搖首，「阿奴，真的是這樣子嗎？難道妳對世人的憐愛之心當真就此泯滅？」

女童捂耳轉身背向老姥，沒好氣地說道：「老姥嫑再跟我說那些掃興的事情好不好，煩死人了！」

老姥忽然又出現在遠處的女童面前，艱難的喘了幾口氣後，苦口婆心的說道：「吉祥，這樣的日子⋯妳⋯真的過得痛快嗎？」

女童再次別個臉去，琥珀色的異域美眸猶如曇花一現般，隱隱閃過一縷金色浮光。

「我不管，」她用手指背輕輕的擦掉眼淚，「我⋯只管過我想過的人生，任憑自由意志主導的人生，直到找到我的太歲爺，還有⋯和我老家那位以美貌冠絕群倫的好姊妹⋯」

「吉祥——」

「⋯分出勝負為止。」

「吉祥——」

「又怎麼了？」

老姥倏地用枴杖棒打女童屁股，狠狠叱道：「都說過妳多少遍了，手髒便不要直接用手擦眼睛，妳想變瞎子是不是？」

「吼，妳什麼時候看見我可愛的玉手髒了？還有⋯都怪妳颳起的氣流太猛烈，害我風沙入眼，我也沒有跟妳計較！」

「吉祥妳小猢猻還要頂嘴⋯往哪裡跑！」

「嘻嘻，來啊！老姥有本事來捉我看看？」

⋯⋯

一老一小，就這樣撇下俯臥地上的惡鬼兀自打閙，二人對凡塵俗世的恩怨情仇都不當作回事，面對他人死活更從不放在心上，唯獨鬼滅大叔這有緣人巧獲奇遇得嘗「禁果」，可算是個絕無僅有的個別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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