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月輪》 - 第25章寒冰爭綺薄雲月遞微明

永寧二年的嚴冬，洛陽城內火光沖天，飛矢如雨。

這場血戰驚心動魄，持續三晝夜方告結束。齊王司馬冏落得敗亡收場，慘被梟首示眾，夷滅三族。

天子特令大赦天下，改元太安。然而，藩王作亂猶未結束，天印山上卻是賓客盈門。

年近歲末，柳揚特意顧用過百伶人在宴會上唱歌作樂，原來是要為一對孿生子女慶生。

柳揚平生最疼愛他的女兒，雖然柳月輪自幼不愛讀書，也不好女紅，可她的琴還算彈得不錯，柳揚故特意張羅一張稀世古琴，作為女兒八歲那年的生辰禮物。

弟弟月顏好老莊玄言，父親為他準備的禮物正是一把綴有漆黑色獸毛的麈尾。那麈尾在燭火的映照下油光發亮，象徵著這個時代的身份與辯才。

小公子不以物喜，神態自若，非常儼然端肅的向父親行過三拜之禮叩謝。

柳揚面露和顏悅色，兀自把玩著犀角如意，向兒子招手，「顏兒過來阿父身邊坐吧。」

月顏促坐父親身旁，手執麈尾，風神秀異，小小年紀，氣度自成，就跟握在手上的麈尾一樣超凡脫俗。賓客們都能感覺到這位天印山莊的未來主人翁，將會是何等優秀的一位名士。

柳揚舉起羽杯，向大堂上的賓客祝酒，先飲為敬，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眾賓客立即舉酒回敬，大堂內一時間獻酬交錯，好生歡樂。

此時的望舒樓尚未落成，柳月輪只好乖乖的待在塢壁的深閨裡面，足不出戶，幾乎快要悶斃了，嘴裡還不停喃喃抱怨父親的偏心。

比她年長兩歲的晴嵐初來乍到，說話已帶著幾分老成持重，責道：「我的好姑娘，難得天印山莊一年才有這麼一次盛會，妳乖乖的待在房室，別到外面亂了，行嗎？」

柳月輪輕蔑一笑，「呵呵，妳這個新來的，怎麼說話好像待了我家很久的日子？本姑娘要去玩，憑妳這個奴婢阻得了我嗎？」

晴嵐不畏強權，冷然道：「妳死心吧，家主已叮噣我今天定要好好看管姑娘。」

「小晴別沒大沒小，我才是妳的主人呀！」

「奴婢只聽家主一人之言行事。」

柳月輪這年八歲，已經擁有一頭如雲秀髮，長度足可覆蓋腰背。

平素熱愛裝身打扮的她，今天卻被使女氣得只能趴在床上捋頭髪，十分的鬱悶。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出去玩——」

晴嵐有如士衞般把守門戶，搖頭堅拒道：「姑娘家就得待在閨中，好好抄寫班姬的《女誡》，或學習一下女紅，這才像樣！」

「我恨妳呀！」柳月輪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只能擰巴著臉。

五歲的時雨年紀尚幼，一把鼻涕一包眼淚的蹲著馬步，只見她兩臂有氣無力的在耍拳，嘴裡哼哼唧唧抱怨了半天，嘟囔道：「姑娘就只會一天到晚著令人家蹲馬步，練習那個只有老人家才會修練的『五禽戲』，我快也受不住了⋯⋯」

小丫頭儘管陰聲細氣的，柳月輪只需動一動耳朵便都聽得一清二楚，猛地從床上爬起。

「好吧，那從明天起，時雨不用再練習那個只有老人家才會修練的五禽戲了。」

「這是真的嗎？」時雨眼珠一溜，如若置身曙光之中，不禁興奮若狂。

「妳跟護院開始學習『空手入白刃』唄！」

「空手什麼？」時雨聽到這些長達五個字的武功，再加上『空手』這二字就知道十分的嚇人，絕不適宜女兒家的一雙蘭花手修練。

「就是徒手接我一刀的意思！」

「我暈了⋯⋯」時雨翻了白眼，腳下一浮，整個人軟癱倒在地上，看來她已禁不起這種苦海無涯的地獄式訓練。

柳月輪撇嘴道：「遜斃了！」

晴嵐忠諫直言，不忘繼續督促道：「不要管時雨了，姑娘今天還沒練字。」

「我暈了⋯⋯」柳月輪登時翻了白眼，腳下一浮，整個人軟癱趴回床上。

看來她已禁不起這個來自地獄的苦行使者，眼皮突然如有千斤重，瞌睡蟲正好鑽進她的鼻孔裡去，意識也跟著漸漸模糊起來。

「好睏⋯我得先打個盹了⋯⋯」她打著哈欠揉了揉眼，面相楚楚可憐。

晴嵐不受她這一套，惱道：「日上三竿了，嫑再睡啦！」

「沒大沒小。」柳月輪昏昏欲睡，對她置若罔聞，用不上多久便躲進夢鄉見周公去了。

依稀夢裡間，周公沒見著，卻給她再次遇見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人。

『*** 月兒⋯⋯ ***』

阿母？

『*** 月兒又長大一歲了。阿母如今不在妳身邊，但月兒還是要努力生活哦。 ***』

阿母，不要丟下月兒好嗎？

『*** 月兒在漫長的生命中還有無數人值得珍惜，妳要好好守護身邊的每一個人，因為他們都只能活一次而已，知道了嗎？ ***』

阿母不要走！

『*** 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再見的。 ***』

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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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輪乍然夢醒，可惜母親的倩影只如曇花一現，便從夢中消失了，只是她心有不甘，這夢怎麽就這三言兩語便完結了，難道真的非要她繼續讀書寫字不成？此刻她只想趴回床上，回到她的太虛幻境。

開歲將至，惱人的春風今年提早前來，讓人不由自主把視線放到窗邊去，這時剛巧正有幾片花瓣在欞格窗外紛紛揚揚地飄過。

「阿母⋯⋯」柳月輪憋著一口怨氣，瞌睡蟲突然失去了蹤影，反正也睡不回去，便索性到外面四處蹓躂。

任性妄為的她沒有理會晴嵐反對，稍作梳裝打扮後，再三吩咐時雨蹲好馬步，隨即踮著輕快的碎步，獨個兒走到廊廡環抱的院落中流連，很快已經回復一貫愉悅的心情。晴嵐鎮不住這妖孽，拿她沒轍，只好尾隨其後，一路嘮叨她。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走著走著，宴席中正好有人歌頌李夫人那副傾國傾城的美貌。

柳月輪問：「小晴，這是什麼樂府詩歌？」

晴嵐道：「這是《李延年歌》。話說漢武帝年間，樂府有個名叫李延年的樂人，常以這詩歌詠頌其妹李夫人的絕世容貌，儘管歌辭浮誇，可一朝歌唱得火了，連長公主也親自推薦這位李夫人，令她成為漢武帝的寵姬。李延年的身份也就一下子由樂人變成了尊貴的外戚。」

「胡扯！我聽說漢武帝是一個好皇帝，他有那麽好色麼？」

「我沒見過李夫人，也沒有待過漢室後宮，怎麼知道孰真孰假？公子博聞強記，要不妳問問他好了。」

「阿奴那個老人精？那傢伙總愛跟大人談論『三玄』什麼的，現在都沒空教我詩賦了。阿父還特意送他一把扇子作為生辰禮物。」

「是麈尾，」晴嵐正兒八經地教她，「那個玩意兒叫做『麈尾』。」

「豬尾？」

「麈——尾。」

「不是豬尾嗎？」

「是麈———尾，要用洛下音唸！」

「要煮些什麼？」柳月輪戲謔地笑她，故意沒把這個「麈」字的正確讀音放在心上。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隨著二人徐徐步近，伶人的歌聲越發清亮，嗓若流鶯聲似燕，不禁令人聽了為之動容。

然而，這首《李延年歌》似乎在無限重複，她聽了一會，便開始感到有點不耐煩了。

「怎麼唱來唱去就這幾句？小晴，我們走近一點看看，給點打賞，叫那伶人唱別的。」

「姑娘，妳瞧瞧，」晴嵐詫道：「唱歌的人是個小伶人。」

「這小伶人好可憐哦，她幾歲了，應該跟我差不多吧，還得一個人待在這邊唱樂。」

柳月輪看見了小伶人淒淒慘慘的苦況，好似和她有種恍如隔世重逢的熟悉感，甚至直覺自己尚欠她一個承諾，一些物事⋯似乎有些東西隱藏在某段遙遠的記憶裡面，一時三刻卻想不起來，不禁有點嘖嘖稱奇。

「嘻，好美的小仙女！」

驀地，一個袒露半邊身子的少年目不斜視，顛跛而至，只見他頭上正自冒起一縷紫色的輕煙，不知是否服藥過多的原因，這人一直四處行散，看到柳月輪不由分說，衝她迎面而來。

「小仙女」不慌不忙，錯步一閃，從容不迫躲開少年的飛擒大咬，還可抽空罵他一句：「醉貓！」

那少年撲了個空，餘勢未止，反而把後方的小伶人「砰」的一響撞至人仰馬翻。

這小伶人便是當年八歲的子夜，她被粗暴的撞倒，當場嚎啕大哭。

那少年也險些給絆倒了腿，氣憤得變出一張修羅似的鬼臉，氣沖沖的罵道：「臭丫頭，哭什麽哭！膽敢絆本公子的腿啊！」也不知他被子夜觸動到哪筋神經，突然抓了狂似的越罵越兇，潛藏心中的暴性如洪爆發，終於一發不可收拾。

少年赫然拔出腰間佩劍，刺向子夜的咽喉，定要她永遠安靜下來。

「妳這個小伶人犯賤了，我就地砍了妳！」

寶劍長嘯不絕，劃破宴會一片樂融。

「休得逞兇！」柳月輪那容得他在自己面前傷人，縱身一躍，擋在小伶人身前一把將她打橫抱開，險險閃開這致命一擊，但少年的劍藝超群，劍招尚有後續變化，她只好當機立斷，甚至不惜用上一條手臂，替子夜消災解難。

只聽得「咔嚓」一聲，柳月輪的臂腕遭少年劃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淌了一地。她的年紀雖小，個子不高，倒也強悍得很，中劍期間竟可自衛還擊。那裙擺輕輕一揚，薄如蟬翼的紗羅隱帶鐵鞭的破壞力，重重的打在少年白璧無暇的俊臉上。

可憐少年的鼻樑就此被打塌，當下發出一聲殺豬似的慘叫，只見他血流披面，且在地上不住翻來覆去，掩面嚎哭，痛苦不堪。

其實柳月輪絕不比他好過，只是為了逞強，不得不忍下這些傷痛。此刻的她臉色蒼白，滿身冷汗涔涔而下，劇烈的痛楚更差點令到她失去意識。可為了保護子夜，她狠狠瞪著少年寸步不移，冷冷地說道：「你酒量這麽淺，就不要嗑那麽多五石散了，好嗎？」

少年望見她的眼睛，竟然被嚇得直打哆唆，為了掩飾其心中的恐懼，故作兇悍喊道：「妳敢打我？」

一個八歲的女童，本來也沒什麼好害怕的，但少年卻在無意中發現了她的一個小秘密。

女童的一雙玄眸墨瞳倏地閃現出點點藍靛色的幽光，美麗而深沉，卻也極度兇邪，宛然絕地極光投射到天女的眸子裡面，令人無法看得清楚她的瞳孔，猜得透她的想法。

美目中的幽光更能散發出一股令人心跳停頓的濃烈殺意。

最恐怖的是——

那頭黑亮如瀑的秀髮，竟在自然無風的狀態飄飄揚揚。頭髮好像有生命似的越生越長，並且分成一綹一綹，在女童的影子裡面緩緩伸出魔掌，狀如狐而九尾，張牙舞爪。

少年感到自己透不過氣來，甚至看見了一個擁有九條觸手的魅影將他重重籠罩，牢牢地捆住他的四肢和頸脖，只需輕輕拉扯，那些可怕的觸手便可把他就地轘裂分屍。

女童和她背後那個魅影齊聲道：「你要不要再被我打打看？」

「妖女——」

少年被眼前妖物嚇至心膽俱裂，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

＊＊＊

南市小酒寮內，柳月輪手握沈慶雲的佩劍，用劍尖抵住他的胸口，態度洋洋得意。

「你要不要再被我打打看？」

卻見錢萬山口吐白沫，與孟纓疊在一起匍匐在地，猶如螻蟻命輕，被她一併踩在腳下。

「妖女——」沈慶雲沒有絲毫畏縮。

因為，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被她輕易嚇破膽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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