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郡市集有家名喚「錢家酒肆」的酒舍,樓高三層,佔地寬廣,白天酒幟高掛,店舖以酤酒為名,實以開賭為業,專為招待江東士子而設。這些紈袴子弟無所事事,只懂得終日流連煙花之地,飲酒作樂,鬥雞走狗。
秘密賭坊常年以木板遮擋窗格,施加帷幔,士子們置身其中,不分晝夜埋首聚賭,沉迷樗薄擲採等摶戲。他們不用害怕觸犯夜禁,也不必擔心賭坊打烊,即使賭本輸光輸淨,先記下賭帳,貸些子錢,便可再多賭一搏,好與對家繼續拼過你死我活。
錢家酒肆能夠無視當朝法令,肆無忌憚經營賭坊,全因為有吳興沈氏這個大靠山在背後撐腰。酒肆的主人名叫錢萬山,外號「金山銀山」,乃一介市儈商賈,可旗下生意規模卻也不小,除了一些居間牟利的中介業務,還有在民間以沈氏之名放貸子錢,但利潤最為豐厚的,莫過於五石散了,而錢萬山最大的本錢,便是他貴為沈二爺表親這個身份。
換而言之,這個秘密賭坊其實也算不上什麼秘密了,一直都是「正正經經」的打開門口做生意,熱鬧非凡。今天賭坊更招來了一位尊貴客戶,正是天印山的豪強柳氏之女。
這個動輒一擲千金的女土豪,今天故意來到掛羊頭賣狗肉的黑店,難不成她有賭上兩手的嗜好?
大街上迅速聚集數百人眾,個個手持利刃,飛快的把錢家酒肆重重包圍起來。
大伙兒得聞頭晚有個嬌俏小姑娘在長干里中以一敵百的英勇事蹟,誰都不敢掉以輕心,且還不時交頭接耳。
「這個小姑娘真有這麼厲害嗎?」
「聞說她赤手空拳,便能擊倒過百兄弟。」
「快瞧瞧,榻上那個身穿紫衣,身材最好、嬭子最大的小姑娘是誰?爺可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絕色美女,真的很想好好幹她一番!」
「是的,那對嬭子又大又挺,就連隔著那身袿衣也清晰可見。她的小腰又纖又細,真的令人愛不釋手,只不過聞說胖哥正是被一個小美人打至半瘋不癲的。」
「是嗎?我倒想被那對大嬭子迎面打打看,光想著也快爽死了,呵呵。」
「嘻嘻,我說那個胖哥,根本就不是被美人打瘋的,該是玩嬭子玩得太爽,中了馬上風才對吧。」
「哇哈哈——」
「聞說,有個丫頭更利害,就連金槍俠孟纓也不是對手。幸好今天她好像不在這兒。」
「我才不管那個丫頭有多厲害,我只想有生之年多瞧眼前這小美人兩眼,於願足矣。」
「我陳勣閱人無數,膽敢說一句,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二人比這騷貨更騷。」
「嗯,她真的越看越好看,若可幹她一次,即使要我為她死一萬次,我也甘心。」
「想幹她,你這小淫蟲未免太大想頭了!」
「哈哈——」
「你們看見嗎?小美人身上會發光耶!」
「真的假的?」
「酒鬼,大白天就喝醉啦?」
⋯⋯
幸好,劍技高強的晴嵐沒有隨行,不然這幫口不擇言的小嘍囉恐怕要凍僵了,不過話說回來,本來殺氣騰騰的現場剎時變了個賞花大會似的,數百惡徒彷彿成為了惜花之人。
外面的人都爭先恐後,但求一睹美人風采,柳月輪卻早已見怪不怪,正自幽幽嘆息。
「天吶,都怪小女子長得太好看了。」
「狐狸精!」美麗的時雨給比下去了,竟然沒人瞧過她一眼,不禁對她嗤之以鼻。
「時雨,看來只要有姑娘在,便沒人會懂得欣賞我們這些凡人的內在美。」
時雨身旁站著個長相清麗脫俗的使女,正是天印山莊內院管事椅桐,此女美貌絕不下於時雨,而且自帶貴不可言的氣質,猶勝公主王女、大家閨秀。
「我知道了,就是沒比較沒傷害嘛。」時雨輕嘆一聲,不想卻不得不承認世上有種不公叫做「仙凡之別」。
紛紛嚷嚷的大街上忽然跑來一個身軀偉岸的年輕男子,神色怱怱,奮不顧身的擋在群眾面前,兩手向橫張開,大聲叫道:「誤會,是誤會,大家且別動手!」
大伙兒齊聲罵他:「幹嘛啦,別擋住大家的視線!」
李踐回頭望向柳月輪,心中興奮之情已無法言喻,兀自朗聲說道:「柳姑娘別怕,有我李踐在此,絕不會讓兄弟們傷害到妳。」
這恐怕是李踐自己誤會了。這裡根本就沒人要跟神仙姐姐動手,大伙兒都很有秩序的在賞花。饒是如此,神仙姐姐聽得這番說話,還是會有少許的感動,不知是否已開始對他芳心暗許。
椅桐面露親和笑容,問道:「這位小哥莫非便是赫赫有名的李力行李少俠?」
李踐回過神來,忙向椅桐作揖:「少俠之名不敢當,這位姐姐有何指教?」
時雨格格傻笑,湊向椅桐耳邊輕聲的說:「李小哥很帥對吧,姑娘挺喜歡他的。」
柳月輪惱道:「丫頭,妳在說什麼?」
椅桐打趣她說:「姑娘對李小哥很在意呢,這麼快便芳心暗許,趕著要護住他了。」
「哪有吶!」柳月輪被說中少女心事,兩頰頓時泛起一抹腼腆的紅暈,急忙扯開話題,「妳們不要再說了。還有,我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大家都得心平氣和好好說話。」
「姑娘今天穿得那麼美,」椅桐調笑道:「自然不可能跟人動手。奴婢早有聽聞姑娘頭晚故意裝死耍柔弱,在帥哥面前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今天又這麽刻意的去裝身打扮,奴婢可是個明白人哪!」
柳月輪伸手捏住她的嘴巴,「妳再說下去,我就把妳賣出去,以後也不理妳。」
正如椅桐所說,柳月輪今天的打扮可算特別刻意。首先,她不再以男裝打扮示人,而是精心挑選了一身華袿飛髾的穿搭。
只見纖細的腰肢綁著一條窄身的雪青色圍裳蔽膝,專為特顯少女的曲線玲瓏。圍裳下襬綴有時下流行的三角垂髾,層層疊疊,左右兩邊的繫帶懸下形似燕尾的袿飾,兩肘配搭紗羅披帛,站立如潭水靜默,走動起來飄然若仙,動靜相得益彰。
就連今天的髮式也不像平日隨意束起、半披半扎的高馬尾,而是特意花了一整個早上,把長長的秀髮仔細梳理,塗滿油光,再分股結椎,綰成傾髻於一側。
髻上還簪了一雙鑲滿玉石的黃金垂珠步搖,行進之間只聽得鳴聲琮琤,好比林籟泉韻,清越空靈,一看便知這件寶貝價值連城。
柳月輪這傢伙特意花掉這許多功夫,一半是作為青春少艾的姑娘家,平素本就應該熱衷於裝身打扮,另一半則是為了要見一見這個難得能令她心花怒放的小子。
那麼既然決定要來了,何不索性打扮得大方得體一點,給人家李小哥留下個美好印象?
「力行哥哥,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
柳月輪輾然微笑,向李踐盈盈襝衽一禮。
很明顯,她是故意來與他相見的,這身近乎完美的打扮幾已沒得挑剔。刻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然而今天的天氣比較悶熱,偏偏就是欠了東風,這身高貴華麗的衣飾便無法隨風飄逸,咋辦?
沒關係,神仙姐姐懂得隨機應變,暗地呼喚風之精靈⋯⋯總之一切不必深究,一陣清風無端揚起,霎時把她的袿飾披帛一併吹起,宛如燕子在林內飛舞。李踐頓時被他的女神深深吸引住,一時間竟忘記向她回話。
椅桐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覺得很有趣,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決意試驗一下這小子究竟對他的女神有多麼堅定不移。
她向李踐襝衽行禮的同時拋了波媚眼,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李小哥,我家姑娘今日專誠拜訪,是為了兩件事而來的。」
李踐被椅桐打斷春思,方發現這位管事姐姐也是生得風華絕代。可惜,他的心早已繫在柳月輪身上,實在不敢再對任何女子有非份之想,連忙抖擻精神,向對方儼然作揖。
「姐姐有話,但說無妨。」
椅桐微微挨近李踐,又在有意無意間以身體輕輕、輕輕的壓向對方的胳膊。
「第一:我們來替子夜姑娘償還欠債,還望兄弟們俯看我家柳塢主的薄面,對子夜姑娘高抬貴手。」
李踐的手臂傳來軟綿綿的觸感,害得他慌張失措起來,臂彎一縮,匆匆移開一小步後,臉紅紅的道:「呃⋯那第二件事情呢?」
椅桐微一挺胸,繼續向李踐「施加壓力」,同時放輕聲線,語調軟軟糯糯。
「我家使女時雨年少不更事,誤傷二爺門下一位名叫『龐小虎』的少年俠士。姑娘為此深感歉意,故特意吩咐奴婢前來,替龐少俠好好治理傷勢。」
時雨插嘴嚷道:「喂喂,『胖少俠』是姑娘親手打傷的,我可沒那麼高強的本領,能夠把豬精打成呆子啦!」
「至於其他兄弟的外傷,理應不算太嚴重,惟我家小娘意欲息事寧人,以和為貴。」
椅桐沒有理會時雨,一直向李踐頻送秋波,盈盈冉冉的行至停泊在外的輜車後面,掀開車簾,向李踐展示車箱內的財貨。
車箱內堆滿皚如白雪的絲帛,旁邊有個體積頗大的木箱。椅桐隨即把木箱的鎖扣撬開,裡面盛滿的都是昔日吳國通用的舊錢《大泉五千》,亦即本地人口中所指的「比輪」。
椅桐撥開遮擋住半邊蛾眉的空氣瀏海,露出一雙勾魂奪魄的美目,「這些布帛和比輪,足以清還子夜姑娘的欠債,有剩的當作賠償兄弟們的湯藥費用,薄乞笑納。」
管事姐姐使盡了渾身解數,李踐紛紛擾擾,有點不敢再看下去了,暗自唸出四個字:「非禮勿視!」正當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柳月輪,竟獲得對方一個嘉許的笑容。
「力行哥哥,怎麼了?」柳月輪明知故問,嘻嘻的笑道:「我家椅桐和你說話啊。」
還好,李踐總算通過這關考驗了。
柳月輪雙手叉著小蠻腰縱聲大笑,笑得無比猖狂,接著向椅桐眨了下眼。椅桐自覺敗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說,只好訕訕陪笑,決定不再枉作小人。這場仕女與使女的暗戰暫且劃上句號。
「傳聞柳氏塢的人都是疏財仗義之輩。今日有幸得見,果然非虛,哈哈哈哈哈——」
一陣洪亮笑聲突從酒肆二樓傳出,覆蓋方圓百尺範圍,足見來人的內力何其充沛,猛然發現,卻是個中年發福的賈人。
此人從樓上賭坊全速奔跑下來,腳步卻出奇的輕盈,踏過破舊鬆脫的木板樓梯也沒響起半點嘎嘎的聲音,顯然是個輕功了得之人。
市儈來到樓下的酒壚,旋即直奔輜車的車箱探頭,一邊搓著手,一邊呲牙咧嘴地笑,「呵呵,絲帛都是上好貨色,這筆子錢可算本利歸還吧。」
神仙姐姐財大氣粗,出手闊綽,這一車財貨又何止本利歸還了,沈二爺貸出的子錢簡直不知翻了多少倍。
市儈轉過身回來,跟椅桐作個揖道:「錢某就替二爺收下了。」
柳月輪知道這市儈絕非等閒之輩,趕緊迎上前來和他見禮,「足下想必便是人稱『金山銀山』的錢萬山錢先生了。聞說錢先生好品佳茗,有空可來我天印山遊玩,小女子定當一盡東家之誼,為先生煮茗烹茶。」
錢萬山還她一揖,「好說好說,錢某人區區一介市井商儈,怎敢勞煩小娘子為我烹茶?品茗此等士大夫的玩意兒,有機會還得多向柳塢主他老人家多多學習。」
「錢先生言重了。」柳月輪微微一笑,心想做生意的人本來就應該有商有量,何況財可通神,凡間又有什麼事是用錢解決不了的,穀帛錢糧、珠寶玉石,我父親可多的是呢。
「不過⋯我說柳姑娘,」錢萬山的眸光驀然閃過一絲陰沉的殺意,「妳打傷我家沈二爺這許多兄弟,甚至把龐兄弟打至瘋瘋癲癲,這筆帳不是這麼一點錢便可解決,必須重新計算才行哦。」
「哦?」柳月輪努力保持住她的傾城笑靨,盡量心平氣和,「先生言下之意,是要跟我柳氏塢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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