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月輪》 - 第12章疑是故人來

晴嵐仗劍而立，冷冷地望向一眾沈氏門人。

「滾！」

一幫牛鬼蛇神迎上使女的目光，渾身冷然如寒冰侵骨，戰意盡消，趕快攜著半瘋不癲的龐小虎開溜，就只剩下李踐還在痴痴的望著柳月輪背影，獨個兒流露難捨難離的眼神。

時雨道：「我說李小哥，要不先回去唄？」

李踐沒作回答，兀自向柳月輪作揖道別：「姑娘，在下李踐，草字力行，吳郡吳人，就此先行告退。我只想姑娘知道我李踐說話算話，請妳一定要相信我。」

柳月輪感到這小子實在不自量力，但也不忘點頭還他一禮，「我知道了。」

隨著那個偉岸背影漸漸遠去，她也自覺有點依依不捨的，偶爾還會偷偷望他幾眼，心中卻又苦惱萬分。

唉唷，本來只想跟這小子玩玩，還以為他會多捅我幾刀，非置我於死地不可，待我製造點緊張氣氛，再狠狠的教訓他一頓。殊不知這小子傻頭傻腦的，竟然迷上我了，還為我掉下眼淚，都怪我長得太美了，好煩人喔！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xIxiumGF

狐狸精自我感覺良好，卻忽然有人從後大力戳她的背門，一股寒意頓時直搗五臟六腑，冷得她渾身一顫。

「啊啊，小晴在幹嘛啦？」

晴嵐收回剛用來扎她的劍鞘，「快雞鳴了，姑娘還在發白日夢？」

子夜得見她的神仙姐姐安然無恙，驚恐情緒得以稍為舒緩，正想往她奔去，卻被地上的碎石絆倒了腿，「砰」的一響跌趴在地上，不慎弄得個灰頭土臉。

柳月輪忙把她扶起，並從懷中取出一方雪白手帕，一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抹擦額上泥垢，一邊柔聲慰問。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7LRaCsj1

「還痛不痛？」

這句說話言猶在耳，一樣的手帕依然沾滿了她的氣息。當年的宴會情景恍如昨日，驀然回首，感觸良多，子夜嚶嚶啜泣，今天著實經歷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先是龐小虎帶人來到陸家酒肆搗亂，阿季和她受盡欺凌，還險些送掉性命。幸得柳月輪及時出手相助，打退三人眾之餘，又以黃金相贈，小酒舍才得以繼續經營下去。

接著又多得柳月輪坐鎮，憑藉一副傾城美貌吸引了觀者成堵。陸家酒肆難得高朋滿座，還招來一群謝氏門客惠顧，子夜一整晚生意做個不停，酤酒全數售罄。

其後當年的小伶人終與她的神仙姐姐相認。

少女們手牽著手漫步於月光之下，一時言笑晏晏，一時溫情脈脈。當年匆匆邂逅，二人儘管素昧平生，沒有血緣也沒有世家關係，卻是一見如故，遠遠超越時人的階級觀念。打從第一眼開始，姊妹情誼便已暗自萌芽，更沒有因為失散多年就此忘記對方。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GBMF9amh

及至一番春雷雨雪激戰過後，神仙姐姐竟然在她的面前慘遭刺胸身亡。那一刻子夜幾乎快要休克了。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SuwCb90M

還好，柳月輪吉人自有天相，一身皮粗肉厚沒被輕易幹掉。如此升騰跌宕的一天，情緒接連高低起伏，愛哭包沒來個哭崩長城已經難能可貴了。

「好啦，子夜別哭了，給姐姐笑一個。」

子夜眼圈發紅，聲音哽咽，說話口語不清，「姐⋯我只要⋯錢⋯⋯好嗎？」

柳月輪只聽到個「錢」字什麼的，立馬裝作沒聽得懂，忙轉個話題。

「好了好了，姐姐現在便送妳回去吧。」

子夜點點頭，揉揉眼又繼續哭，其實她想說的是：我只要姐姐沒事便好，就算以後沒錢也不打緊，總之不要再嚇我了，好嗎？

柳月輪不由得打趣她說：「愛哭鬼！」

雞鳴時分，窗禽未啼，河畔終於回歸恬靜。圓月當空，銀光遍地，就連一向自恃的春霧也為之退避三舍。月亮也在此時露出其坑窪醜陋的真面目，即使甚少受到潮汐漲退影響的金陵運瀆，當碰見這張惡煞似的臉，也會害怕得鬧出個詭異離奇的潮退。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iWqrgQaeK

柳月輪回到陸家酒肆，正要內進，阿季早已恭候多時，「吱啞」一聲將大門從內打開，煞有介事的向她招手，小聲的道：「公子，快進來看看！」好似有什麼國之大事需要她馬上處理。

「酒保，都這麼晚了，」柳月輪神色不變，只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佳人已是微有睡意，「有什麼事好緊張的？」

阿季沉聲道：「龍姑娘不見了⋯⋯」

「什麼？」

「她只留下一紙書信。」阿季慌忙呈上一封羊皮血書，原來龍菲沒有在店內找到可用來書寫的文房四寶，恰巧她有帶著幾塊羊皮，於是匆匆咬破手指頭，草草留下幾個血字，便自行離去。

柳月輪忽然有種不好的兆頭，忙接過那羊皮血書，一臉擔憂的將信中內容朗聲讀出：「『暫且作別，當圖再聚。姊妹情深，可昭日月。』」正自忐忑不安，不禁心中忖道：「姐姐的內傷隱患還得多加調理才行。瞧她這亂七八糟的字跡便可知道，一定有些什麼突發的事情非要她馬上處理不可，所以才會酒醉未醒，便趕著要跑路了，到底有什麼事解決不了？月兒好擔心妳啊⋯⋯」

阿季湊向她的耳邊，囁囁嚅嚅道：「那個⋯龍姑娘好像還沒付清今晚的酒錢⋯⋯」

＊＊＊

日出時分，天氣和緩回暖。淮水兩畔，楊柳依依，一艘官船正在波光瀲灧的河面上朝著竹格渡水驛緩緩靠岸停泊。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CxmVhO7V

船夫把兩層高的官船穩停下來後，便將踏板拋到渡頭上，好讓船艙中那些身負使命的人可趕快下船，各奔前程。

今天這官船也只載帶了七八個乘客而已。

帶頭的男子是個約莫弱冠之齡的年青人。

年青人兩目眸光燦若流星，眉宇間卻總有種「未見君子，憂心忡忡」的暮氣，彷彿是個有著太多執念而無法釋懷的人。

他的長髪及腰，半披半扎，髮式似曾熟悉；頂上髪髻繫著一條長長髪帶，與那秀髪一同迎風擺動，不見半分蓬鬆凌亂。

隨行的一名女眷嬌聲喊道：「二哥哥！」

女眷身穿一襲玄青色的襦裙，外面穿搭一件裲襠衫子，裡衣外穿，顯得身材凹凸有致，格外苗條，雖被幕籬簷下黑紗遮蔽著臉孔，卻遏止不住別人心中對她自然而生的慾望。

「四妹妹，怎麼了？」

「先歇息一會行嗎？璞兒快累死了。」

「我們還是先跟兄長會合再說吧。」

渡頭上早有數員驛官恭侯多時。為首那驛官迎上前來，拱手作揖道：「下官竹格渡驛長陳信守，足下可是山將軍家的二公子？」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EEpOqK1O

「好說好說，陳大人言重了。」年青人立即還以一揖。

「山公子一路上辛苦了，要你們長途跋涉，由沙羡乘船來到秣陵。下官已準備好廂房，待公子稍作歇息，用過朝食，自當有車接送你們進城。」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9KYfYzgd

「那麼有勞陳大人了。晚生並無官職在身，還要勞煩大人為我親自操心安排，山逸在此先行謝過。」

這位恭遜謙和的年青人名曰山逸，河內山氏子弟，乃徵南將軍山簡的二公子。河內山氏家世顯赫，山逸先祖便是當年「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在世時更一度位列三公，德高望重，深得武皇帝司馬炎信任。

「山公子客氣了，這都是下官的份內事。」

「我來給陳大人引見，這位舍妹。」

「小女子在此見過陳驛長。」山逸的四妹妹名喚山璞，兄妹二人一母同胞，同為庶出，自少感情彌篤。

她的說話不多，跟驛官們見過禮後，便跟隨山逸等人在驛長陳信守的引領下緩步前行，一路環顧四周，發覺竹格渡水驛這幾年間的規模可真擴建不少，停泊渡口的驛船目測下至少有三四十艘之多，不乏各式船種，就連三層高的大樓船少說也有好十幾艘。

山逸奇道：「陳大人，淮水兩岸怎麼都遍植垂柳？我印象當中，三年前還沒見如此廣泛種植吧。」

陳信守道：「想必山公子早有聽聞那位出身寒門的東鄕侯，陶士行陶侯爺的事蹟了吧？這幾年間，陶侯爺戰功卓著，一路協助我們王大將軍平暴制亂，就連橫行於荊湘一帶的賊寇杜弢也被他老人家死死的壓制住，荊州才不至給丟失呢。」

「的確如此。」山逸微一點頭。

「至於官柳，下官聞說都是陶侯建議大將軍命人廣泛種植在淮水、青溪、以及運瀆河道兩岸，就連他鎮守的武昌也遍植官柳，據說可鞏固堤岸，以備決水。」

山逸由衷讚道：「真不愧為陶侯！」

行不多時，眾人來到水驛的前院，院外柳枝搖曳，樹影婆娑，原來這地方也栽種了一棵蓬茸的柳樹。

山逸神情恍惚，似勾起了些前塵往事，漸漸陷入一片無邊的追憶中。

陳信守道：「山公子？」

「二哥哥，陳大人在跟你說話！」山璞聲音高吭嘹亮，往往能有效地打斷他的沉思。

山逸如夢初醒，忙道：「晚生剛剛失儀了，陳大人見笑。」

陳信守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笑道：「自古文人雅士多愁善感，無妨。」

眾人隨即穿過兩道院門來到水驛內院，只見灶房的煙囪冒起一縷炊煙，傳出陣陣廚香。

山璞嗅到廚香撲鼻而來，肚子不由自主咕嚕作響。陳信守見狀，手腳更見勤快，趕緊替山氏兄妹安排好廂房，又吩咐奴僕傳來庖廚預先準備好的朝食和酒水。

山逸待在廂房歇息一會，倒也沒有吃到多少東西，只獨個兒呷著悶酒，兩杯酒水到肚後更見得眉頭深鎖。驀地一襲和風拂面而來，山逸逕往欞格窗方向望去，暮春的柳絮這年提前在仲春飄落，不由即興吟上幾句詩歌。

詩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詩意正濃，遂從包袱中取出洞簫幽幽吹奏。簫聲嗚嗚然的，似為揉發胸臆鬱結的情緒，又似為延續詩中隱晦含蓄的意境。

「咚咚咚——」

突然有人叩叩搞門，打斷他吹簫的雅興。

「二公子，打擾了。」

「是玉清嗎？進來吧。」

名叫江玉清的壯年男子推門進來，此人雙顴寬大，長有一雙眯纄細眼，可謂貌不驚人，但觀其身材紮實，步履如飛，再加上身上的佩刀武備，一看便知是個武藝精湛的門客。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WNXALZVv

江玉清向山逸作揖道：「二公子，我們的人已在長干里中找到那位姑娘。」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qcuHUF3A

「太好了！」山逸聞言，滿懷安慰的說道。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KTcUTTg1

「還有，車輦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稍後即可進城與大公子會合。」

「我知道了。玉清你先去用膳吧，我們午後發足啟程。」

江玉清退下不久，山逸再次變得神色凝重，只見他提起酒壺斟滿一杯水酒，並將酒奠在地上，隨即喃喃自語道：「樂之，我已幫你找到她了，你應該很快便可見到那位曾令你魂牽夢縈的姑娘吧。」三奠酒後，便又繼續吹奏洞簫，心情看似無比沉重。

另一邊的廂房中，山璞卸下帷帽，端的生得眉目娟好，看上去不過是個十四五歲、年剛及笄的清麗人兒。

此時，洞簫的樂聲已充斥著整個院落。

「二哥哥還要沉淪到什麼時候了，難道那個妖女真的值得你對她如此念念不忘？」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CG2aqcsE

山璞惱怒地碎碎念著，一股怨恨油然而生，竟還一口氣喝下好幾杯水酒。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l8jNTYaHk

「哼，那個妖女就是自恃擁有一張迷惑眾生的臉孔，長得好看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對口中那個「妖女」滿腔憤恨，竟把手中陶耳杯當作暗器使用，狠狠擲了出去泄憤。這一砸之力甚是驚人，陶耳杯彷彿化作一顆小型天外隕石墜落大地，轟的一聲，廂房的地板就這樣被小小的一隻陶耳杯給炸開一個逾尺深的彈坑。

漫天飛絮不為所動，任山璞如何怒目切齒，在幽幽洞簫的伴奏下，兀自翻翻掦掦、翩翩起舞。

＊＊＊

順帶一提，這春天吶，可是個令人鼻塞肺熱的季節。

「阿嚏——」

這種世世代代困擾凡人的季節性苦惱，便是神仙姐姐也無幸免，不知今天已打了第幾個噴嚏。

時雨笑道：「姑娘怎會著涼的？」7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MJS3jEa1b

柳月輪抽抽鼻子，不知是否因為飛絮緣故，兩頰的紅暈竟變得更艷冶動人了。

她非常自戀地笑了笑，「嘻嘻，一定是有人太想我了。」

時雨又問：「姑娘喜歡昨晚那位李小哥？」

柳月輪掛著春風得意的笑意，面向著時雨，直盯盯的瞪著她說：「妳會不會太多事？」

「姑娘心虛了？」時雨纖腰後彎，忙將二人距離拉開。

「呵—呵—呵—嚏———」

殊不知神仙姐姐打噴嚔勁力萬鈞，當下水花迸濺，正正噴到丫頭的一臉上。

「好嘔心啊，奴婢恨死妳！」時雨已顧不上主僕之間的什麼禮儀了，當下飛也似的奔了出去打水洗臉。

「嘻，誰又在想我了？」柳月輪擦擦鼻子，一個人非常驕傲自滿地嘻嘻的笑。

「阿嚏——」

看來這春天除了令人鼻塞肺熱，更是個十分惱人的季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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