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步步驚心（三）

我問：「你哋虐兒？點解要咁做？」

賈步喻真誠地說：「好玩囉，𡃁仔先好玩呀，大個咗個樣都冇咁得意啦。」

「你知唔知有幾多人想有BB都冇辦法生？你哋竟然——」我忍下了下一句，忽然記起，我不應以情緒做主導。

先此聲明，輔導員不如我失控，但我真的忍不住生氣，眼眶都似泛水花。

好像，我忽然記起，我也想懷孩子，不過不成功。

賈步喻和妻子分享了一子一女，他對女兒熟手，妻子對兒子則是新手上路，因此，他會給予指導，當場教學。

他發明了一些好玩的遊戲，需四人互動；很花時間，可是很有趣味，始終是天倫之樂，還是要用點心思的。

譬如「運貨物」，將兒女像寵物一樣綁着頸項。然後他和妻子二人鬥快各自拖着孩子跑，來回客廳五次，輸的人，所拖着的孩子則不能吃晚飯。又譬如「馬蹓搶孩」，擂台賽，孩子站在中間，他和妻子在一分鐘內搶奪孩子的身體，一分鐘後，孩子站得較接近的該大人劃分位置範圍，則算勝出；敗者需要用藤條打兩名孩子，直至手累。再譬如「拯救世界」，第一輪，他和妻子輪流拋擲一個孩子到對方手上，第二輪難度升級，同時拋擲兩個孩子，此遊戲無勝負之分，完成之後一同替孩子洗凍水涼，盡享家庭之樂。

世間的惡有很多種。

例如，自恃掌握較大的權力和地位，以絕對的能力壓榨他人，在下位者並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只是個孩子啊。」

也就在這種事上，這一句話，才稱得上有悲憫之意。

以上，都是別人說的。但賈步喻認為，不止惡，還有愛；如果不是愛，怎麼可能每日花費那麼多時間給予陪伴？他的兒女注定和別人不一樣，他們沉靜、喜形不露於色，此為大將之風，連餓的次數都減少了，不會再因為身上髒兮兮而哭鬧。

人中之龍鳳，應當如此。

日子一天天過去，然而好景不常，歡樂的日子似乎都不會長久。

某日，小兒子死去，當時他四歲；賈步喻和妻子想了又想，然後，報警指證五歲的女兒。

「佢哋成日互相打交㗎，打打吓，家姐突然將佢個頭撞落去枱嗰度，之後細佬就冇呼吸啦。」

賈步喻如此交代。

那天，他們只是如平時一般玩遊戲。

小兒子因為長期的食不飽、睡不暖，抵抗力很差。幼時已不怎麼會哭鬧，其實是一種發育遲緩。

賈步喻將兒子推去櫃子的時候，太過大力，兒子的後腦破損，血流得像不小心放手的牛奶；當時，他們想，只是血而已，又不是第一次見，只要不要讓別人看到就可以，流在有衣服蓋着的地方就能繼續上學了，畢竟不能耽誤孩子的學習。

直至兒子再沒有起來。

他們才真的發現，兒子沒有了呼吸。

糟糕，玩得太大了吧，怎麼辦？被發現的話，一定會被捉住的。

千思萬想，反正兒子身上已有那麼多傷痕，不如，就說是兒女經常在家不聽話，互相打交，致令身體紅紅綠綠，而今次，則是大女兒脾氣太壞，將弟弟推到書櫃狠狠撞擊。

少了一個兒子，又送了女兒進童管所，真是一個壞結局，又要再生了。

妻子得一個陰道，得一個子宮，十個月也不是短時間，二人都會寂寞吧？

最後，救護來到，帶走沒有生命跡象的小兒子。

同時，將賈步喻、他妻子、女兒送到醫院，其後到警局錄口供。

最後，賈步喻夫妻雙雙被捕。

法院認為，夫妻二人有對兒女管養及照顧責任，但是，卻施了疏忽照顧和虐待兒童的毒手。而且，經過調查，兒女身上的傷口不似他們口中所言的「打交」造成。

已故的兒子全身有一百二十三個傷口，年長的女兒則有一百三十八個；基本上，體無完膚。

他們皆營養不良，身體受到細菌感染，沒有一點點反抗命運的能力；發育遲緩，反應遲鈍，對聲音和影像都不敏感，面目呆滯，死氣沉沉；胸腺萎縮，無法達免疫之效。折落的樹葉也許還更有亮色。

「我哋係佢哋親生父母嚟！點會咁做？」賈步喻說。

小兒子的體重是十三公斤，嚴重過輕，完全不吸收。

「係，可憐天下父母心，佢係喺我個肚出嚟㗎，我點會咁打佢啊？」妻子說。

現在，減去了二十一克的靈魂。

賈步喻與妻子否認虐兒，然而案件疑點重重，女兒的力氣和傷害方式都難以導致那樣駭人的傷勢。

二人淚灑法庭，多次飲泣，陪審團看在眼內。

幾經辛苦，女兒終於作供——

說出父母會在家玩不同的遊戲，儘管姐弟二人未曾歡笑，每次完結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加倍絕望。

說出父母教她在夏天也穿着長袖衫，記得不要讓人看見她的瘀青，尤其是大人。

說自己和弟弟常常打着冷震入睡，吃完剩菜殘羹，就會有父母替他們洗澡，寒冷的水能夠洗掉汗水和血跡。

她在那些興奮、狂熱的遊戲中，不斷尖叫，一直發抖。

「爸爸話，我哋唔乖，所以先咁做。」

由始至終，她都沒有抬起過頭，像自己做錯了一些事。她只知道，不乖的後果，十分嚴重，就像現在，她經過了那麼多陌生人、說出她親歷的事實。

她只有弟弟一個親人。

她和弟弟互相支撐、扶持，一同窩在同一張冷氣被裏，度過寒冬，即使對暖春已無任何期盼，但是能夠每日上學，也是她的一方陽光。

所以，她十分感謝弟弟。

她已經懂得寫自己和弟弟的中文名，也會畫全家幅——父母是那面目可憎的魔鬼，掩着他們的嘴，但他們的手一直拉着，從未放開。

想不到，她已無法牽着弟弟的手。

幼稚園老師也看過她的畫，欲言又止地問了她，最近過得好嗎？然後，又就此作罷。也對，她都快要畢業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人的家事，由別人插手——不太恰當吧？

賈步喻憤怒：「你講大話！我哋點會咁殘忍？而且，你哋行為的確有問題，會成日做埋晒啲奇怪嘢反抗，執啲塵嚟食，咁唔聽話！」

兒女皆出現發育倒退的精神，精神與身體健康長期受到「壓榨」。

他妻子真誠地說：「咪係，我都有幫你同細佬清潔傷口，消毒清潔嗰啲。但你完全冇反應，吭都唔吭一聲，冇啲禮貌。」

女兒的皮膚已磨損到只剩真皮層，不會再有感覺。她看着一張張傷害了她和弟弟的臉，又想起在學校快樂的時光。

年幼的她只想要這些。

賈步喻和妻子向法庭動之以情，喃喃道着，不會傷害親生骨肉，最多有時過分激動。雖然是有做出打兒女的行為，但真的不是蓄意的！生活壓力大，子女又不完全聽話，就是後期才稍為安靜一點，所以才一時不受控制。

說到底，他們都是親生父母，能有什麼壞主意呢？

最終，賈步喻被判謀殺及虐兒罪名成立，妻子同樣入獄。

評審團將一切看在眼內，沒有動搖分毫，因為他們也覺得憤怒；有什麼理由能夠解釋二人對兒女如此狠毒？何況，弱小的他們只渴望正常地成長。

「人性泯滅」四字，就是對人性太有期望而生的。

女兒則需入住兒童宿舍，她沒有父母了，但因此，她會受到更好的對待；由社工郁善悅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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