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無肉無求（五）

我無法對文式式的話作出任何評論。

我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亦多數不認同她的說法；我覺得，中學時的別人不喜歡她，並不因為外貌。而且，她對影片很也用心，我看過她的剪接制作、話題內容，都還不錯。

她不應該變成今日這樣。

可是，有什麼應不應該呢。

「係呀，我嚟講吓咋，舒服得多。」她說。

「咁就好啦。」我點頭。

「我諗你有保密原則㗎嘛，我個個都唔講得，就嚟屈死我。」她說，對父母懶得講，朋友沒幾個，中年富商根本不會聽，粉絲就更不能說。

「咁你同個有錢佬仲有冇聯絡？」我問。

「等間就約咗佢囉，」文式式照鏡：「你唔會咁老土勸我唔再見佢㗎可？」

「唔會。不過我覺得你唔需要同佢一齊囉。」是的，我覺得，她不需要如此，可是「勸」，又似乎超出了我應該要做的事。

「我又未算好紅，受眾始終好少，所以，都要錢同有人捧我嘅。」她異常清醒。

其實，我認為她還年輕，沒有人料到未來的機遇。雖然我個人十分婉惜她憑做第三者來獲取名利、出賣自己的身子和厭惡的男人做愛，始終，這不是所謂的正道；但這是她的選擇，而選擇的後果，她很清楚。

她說：「咪吹水啦，問！」

我對「她」的突然出現，早已不會驚訝，只是覺得，思路有點被打斷。

我問：「咁你願唔願意重溫自己某啲記憶？如果有呢個機會。」

半晌，文式式嫣然一笑，答：「想。」

說罷，她的記憶就出現我眼前，如同之前幾次。

中學，教室。

文式式當時，還叫文穎琪，在照鏡子。

她的臉有點圓，但是，怎麼都不叫胖、不叫醜，可能並不上鏡、和現在不能比，但真的不算胖吧。她長得，和我剛才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樣，有點可愛，五官端正，毫不浮腫，已經挺可愛了。

所以，剛才，我才如此驚訝，至少和她描述的體型差很遠。

我在等，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呢？這似乎只是一次普通的課堂，隨即，小息的鐘聲響起，文式式馬上起來，到操場的小賣部吃東西。

她選了燒賣，付錢之後去倒了一點點豉油和辣油，拮了一粒又一粒。

從來，她都是一個人度過這中學生涯的。

別人有朋友，她沒有；別人去吃飯時會挽着好友的手臂，她沒有；別人會在上課時與附近的人小聲講、大聲笑，她沒有。她只有大聲講、大聲笑，但沒有人理會她。

他們說她驕縱、霸道、強勢、凶惡、沒有禮貌。

他們說她這樣的人很難相處，即使已經努力地接受每一個同學，但她的驕橫還是令人感到不適。

「你唔係以為我會鍾意你啊嘛？本身，都覺得你圓圓哋，幾可愛；但你竟然係咁蝦其他女仔？擺融咗嘅糖喺人哋啲書度，又成日攞走人哋啲水樽，鬼鬼祟祟咁。你心哋唔好，我唔鍾意你！」

文式式想起董依軒拒絕她時，這樣說。

對的，這些這些，都是她表白過的男生告訴她的。

文式式沮喪。

她根本不信那些話，因為她知道這些男生喜歡的人是誰，全都是瘦瘦的，身上沒有一點肉，走在路上就像要被風吹散了。聽說，只有這樣，才是美麗。

她知道，是因為她胖，所以才不被喜歡。

每次，她都會帶着不快的心情到處吃東西，食物一放進口，就像填滿了她的空虛。

雖然後來，越吃就越胖，越胖就越不開心，越不開心就越想吃東西。

但是，吃東西，確實是她一天最快樂的時候，至少，可以什麼都不想。

她帶住燒賣，坐在有蓋操場的櫈上，看着附近的人來人往，就這樣發一下呆，看着不遠處小賣部的人龍，拿到食物之後，她只是個看客。

旁邊的籃球場上有男生乘機耍帥；而她只有一刻食慾。

她想要的很多，她想要的很少。

那時，她什麼都沒有，但在不快樂中，她仍有快樂的寄託。

每日都一樣，只是手上的食物不同；她雨露均霑，沒有落下任何一款食物。

直至小息完結的鐘聲響起，她才慢悠悠地扔掉裝燒賣的膠袋，上樓上課。很短暫，可是，正正如此，是她無憂無慮的時光。

文式式的回憶戛然而止。

我回過神來，由衷地說：

「其實你一直都好靚，有時係咪被人喜愛，都有好多因素，唔好太睇重外貌。」我知道這句話未必有用，崇尚外貌至上的香江，有不少人有外型焦慮。

文式式不以為意：「係咩？但總要有外在，人哋先會了解你內心。」

「有咗外在，都要修為內心㗎靚女，你可以更靚！」我加入了自己的價值判決。

她笑一笑，我想，她不認同。因為我們都太膚淺了，外在美一眼就能看到，而有時外在美會令人感覺內在也美，內在美則較需時間和機會來發現，眼睛可以看到的，這麼多，那麼少。

可是，也許，內在美也能令人的外在更美。

「唔好再做啲傷身嘢啦。」我指催吐。

文式式比我年長三、四年，此刻我卻像她的長輩，婆媽地說。我希望她早日康復。

「得啦，唔好講出去。」

她灑脫地離去。

唉。

我很難過，她原本，可以快樂平淡地過日子；每次，我都想告訴她——你之所以乞以前同學嘅憎，唔係因為個樣，係因為性格，而家唔好對自己咁苛刻啦，會整壞身體。

可是，可是，我沒有說的膽量。

今晚睡覺之時，我一定要知道她的後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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