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1、2、3——笑！（五）

現在，是她的假期。

聽罷，我很怕郁善悅會尋死。

「放心，我唔死得。我睇緊醫生。」她似看穿我的想法：「諱疾忌醫但又唔想死，邊有咁着數㗎。」

「進展如何？」我問。

「食緊藥啦，反反覆覆咁。唔會話睇咗醫生就可以冇事嘅，但我都唔想再好似以前咁——都成十幾年。」她轉一轉眼珠。

在她眼中，現在的對話是什麼呢？但無論如何，都有人聆聽她。

「身邊有冇人支持你？」我問。

對於精神病患者，身邊的支持極其重要，一刻念頭，可以因某句衝口而出的責罵或溫馨的擁抱而生。

「都叫有，爸爸囉，成日煲湯畀我飲，話我開始要滋補啦喎。不過冇咩人知我咩事囉，爸爸都唔知，佢只係話放吓假都好，唔知我辭咗職。」

雖然、但是——

精神病是可以醫治的。

所以，郁善悅才去看醫生；為什麼遲唔早早唔遲現在才看呢？因為，她不想死，她開始有幻覺，總向她展示世界的絕望。

是的。可能，像是講得很好聽，什麼堅持就是勝利、捱一下就能撐過去。可能，有些老套，販賣正向價值，但情緒病真的可以治療。

曾經有一刻也想躍身而去，但她接觸那麼多人，遇見過那麼多問題，她的好強心說：

你都可以面對。

唔好放棄。

你冇一樣比人差。

有病，係有「病」，唔完全係你嘅錯，對嗎？

我哋唔會嘲笑癌症病人㗎，係咪？你會唔會話——啲人生cancer係佢抵抗力低，好廢好冇用，快啲死咗去好過，唔好浪費醫療資源——唔會㗎嘛，係咪？我哋都唔會嘲笑人有腦退化症㗎，係咪？「年紀大就記唔到嘢，真係垃圾」——你唔會咁講㗎喎？

咁點解，精神病患，我哋會低看呢？

精神病，都係病，但何解污名化情況咁嚴重？而你，係咪都係咁諗自己，相信呢一份污名？

唔通唔係咩？

郁善悅不想放棄自己。

她希望，將來，她能分享自己的故事給更多人聽，每一聲每一句可能都會有意義，正面好、負面罷，沒人能預知。

好強、重視面子、緊抱自尊的郁善悅如此決定。

因為，她知道，世上有許多默默在夜裏掙扎的靈魂，他們沒有吭聲，沒有哭鬧，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處境；他們失落，後退，信任自己無用、令人失望、不適合在世上生存，每晚的輪迴當令人心碎，可是每日也、也、也再努力微笑多一點點。

推一把，或者，拉一把；世上已經有太多人是前者，如果，她真相信「生命影響生命」，她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後者。

在這之前，她要更善待自己；辛苦的她想，她一直是「好」的，不能在此停下。

這是個人意願，也是期望的壓力，只是恰巧，工作將她迫上了絕路。

所以，她去看病。

很老土和俗套，是否？

而這確實是，她和他們的故事。

郁善悅抿一抿嘴，苦澀又平靜地笑。

我不想問她是否重溫記憶了。

我怕，她若回憶舊時美好，會更加失落和傷心；有時絢爛時光是槍，可以救人帶來自由，也可殺人扼殺意志，心頭上的麻痹，終趨人的破亡。

這是折磨。

雖然我記不清重溫了記憶的人的後續故事，然而，難道全部都因為重溫而得到「好」下場？

我很擔心，始終，他們的人生不應無故被阻撓，我憑什麼？

「唔好諗啦，要問㗎。」噢，「她」說。

在一秒之間，我沒有了原先的想法。即使我不配，我知我不應，腳步卻從未停下。

我深呼吸，今次莫名緊張：

「你有冇啲咩回憶係好鍾意、好想重溫㗎？如果畀你揀，會唔會重溫？」

郁善悅想了很久，沉默很久。

「諗唔到添。」她笑，真的，記憶鮮明一點的時期，都不會好的回憶，她想不出。

中學時期她快樂嗎？好像是。但那些美好，已經被她丢棄。大學呢？與人疏離的她，完全沒有別人的沉浸式大學時光。工作嗎？她是喜歡的，但太繁重了，她透不過氣來，是她不夠專業。

她又靜了一下，然後，說：「如果有，咁就會。」

這一次，她無半分猶豫。

下一秒，我看見郁善悅的記憶。

那是郁善悅的小時候，場景並沒有辦法出她講的好友和心儀對象，只有父母在教她執筆的正確方法。好一個三口之家。

父親和她一樣，握起筆：「真正學啱點揸筆啦喎！」

「係，我仲要寫得一手靚字。」她舉起雙臂。

「一定會越寫越靚，」母親說：「等陣再寫啦，而家嚟飲湯先。」

當年，郁善悅讀小一，老師偶然行在課室通道，看見她將筆托在無名指上、而非中指，便說她要矯正執筆方法，不然，長大後就會很難改正。

回家後，她與父親說了此事，他們才發現女兒的寫字執筆有改進空間，便慢慢教她。

「點解要擺喺中指上面嘅？」她問。

「因為……寫啲字會靚啲囉，你試吓。」其實父親也不知真正原因，老師這樣說，便應該沒有錯：「爸爸都覺得你而家係寫得好睇好多喎！之後再熟手啲，就會越嚟越靚啦！」

父親不是學富五車之人，但相信知識改變命運，就算他的不能，女兒也能學習，探索世界之美。

「好。」郁善悅笑瞇瞇，開開心心地飲湯。

「喂！唔好飲兩啖又走咗佢！」母親出聲，制止了郁善悅蠢蠢欲動前去書桌的雙腿。

「咕嚕咕嚕……」郁善悦連忙飲。

「好啦，飲完寫多陣，好快要食飯啦。」母親始終寵愛。

「係。」郁善悅答應。

她又去找父親，打開一本故事，用正確的揸筆姿勢抄寫那些字；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覺得真的好看了一些。

父親也認真察看她的字：「好睇咗喎！好似冇之前咁斜。」

他們家並不富有，但認為住在紫荊邨也不錯，交通方便，鄰近都有中小學，適合居住。父母年紀不小了，才有了郁善悅這心肝寶貝，縱然貧困，但仍歇力將所有的都給她。

那時的每天，都是快樂的。

郁善悅尚未成為青春敏感的女生，只是一個天真的小孩；後來，她之所以變成一個內向的人，是因為她遇見了更多比她優秀的人，她感到自卑。她清楚，原來，只有在父母眼中，她方是最好的；在別人眼中，尚有千千萬萬個更加俏麗的可人兒。

因此，那段日子，她純淨、快樂，努力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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