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1、2、3——笑！（四）

「至少我仲笑得出吖。」郁善悅笑笑，但眼中毫無笑意。

好多人找她傾訴心事，相對溫文的她，向來都擅長聆聽和安慰；她接收別人的負能量，這樣的一個樹洞，不能首先萎黃。

「好危險喎咁樣，」我問：「因為冇表徵，所以、會唔會，其實你都極度痛苦，同樣需要治療？」

「我從內心抗拒呢件事，我係社工、讀咁多心理嘢，我唔應該有病。」她皺一皺眉，如同無形。

「病有咩應唔應該㗎咩？」我問。

「係。」她又笑：「情緒喎，外界都會覺得，係可控一啲㗎嘛，係咪？」

的確。

精神健康看似是意志力的玩意。

「但係，你都知道㗎，精神健康其實係有唔同因素，例如社會、心理、生理，唔係你一個人嘅問題啊。」

我想起李星學，他指出學童壓力大，早幾年的學童自殺潮，難道責任全在自殺者——點解其他細路又冇事？係得你咁冇用？

拋開環境談個人，於我而言，並不公平。

「係。但……大家都忙，唔會真係想知原因，而家個結果就係，你廢、你有病。」她說。

郁善悅畢業之後，順利成章地成為了一個註冊社工。

她接觸兒童、青少年。

她努力在社會上成為「有用」的人。

她表現得外向、靈動了許多，就算周施在不同人的身邊，看起來都游刅有餘。

偶然從中心宿舍的窗看出去，郁善悅很想問，如果從此處跳下去，會不會死亡？轉季的景象明明那樣美麗，為什麼，卻令人難過呢。摘下面具的她，其實很喜歡獨處，平時在超過四人的場合會感到不適，猜測別人的目光背後的用意。

很煩。

可是，偶然，她也嘗試將心的碎片拼合。

當，她抬頭看見棉花糖一樣的雲朵，在某個微小的瞬間，她看見公公婆婆一同勾手指尾，路人吹出的肥皂泡飄來，她像嗅到了彩虹的味道，脈搏那道跳動的紅，應該，要繼續連結她的心。

迴光返照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延續了她的痛苦，但也給了她痛苦的權力。

跨過了四季路遙，日子不斷似眼鏡的離析，未曾模糊，但是否拭去塵垢，她盡力掌握主導權，與眼睛抗爭。

郁善悅……

她……

仍然是，美麗的生命。

好吧，其實不是，她無法欺瞞自己。

如果不是「需要」，可能她也會心安理得地坦然面對自己的困境。

但她沒法。是她沒用。

她是夏日被爬滿蟻的天桃，是傍晚雨後被踏過一遍遍的泥，是垃圾房裏即使沒有垃圾卻難掩酸臭的垃圾桶，是推出積累的耳洞廢物的耳針，是女子戴了半日的衞生巾在月經來潮第二日。

不久之後，工作壓力壓垮了郁善悅，令她覺得自己連本職也做不好，抑鬱和焦慮與日俱增，每日莫名精神緊張，沒有一天睡得好，身體越來越差。

不，其實是，一直如此，只是，她已到了無法微笑的階段，因為她很想死。

只是死而已，雖生猶死，比活着好、比死亡壞嗎？

她也不想得病的。

她沒有無病呻吟，沒有博取關注，一直誠懇做人，何時做過壞事？為何是她有病！難道是報復她在年少時期嫉恨好友和忽略母親嗎？那麼，上天渴望她以死謝罪嗎？

可是，她的生命有如此高的價值嗎？她死就能填補那些傷害嗎？無用、虛偽、內向的她，大概死不足惜——

是嗎？

但她沒有「勇氣」尋死。

是她怯懦。

郁善悅不想父親白頭人送黑頭人。她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她作為社工，竟然需要看病。

她不想嚇壞年幼的生命，或做錯決定、給錯回應。

她做了一個於她而言很艱難的決定——辭職——而非請假，因為她不知道，她幾時會好。

現在，是她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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