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1、2、3——笑！（三）

「以前邊會有抑鬱症㗎？唔開心一陣就會過㗎啦，使咩扮到影響好深——」郁善悅笑：「我聽過啲家長係咁講。」

所以，她「選擇」患上微笑抑鬱症。

雖然她一直以笑眼看我，但我未曾被她感染，越看越難過，太危險了。

這個故事其實很平凡、短暫。

郁善悅的生活沒有很壞，放眼世上某處的貧苦大眾，至少她能夠食飯後服的藥丸。

除了不敢成為真正的自己，她沒有更多外來的憂愁。

她有什麼抑鬱的資格？

似乎——沒有——是嗎？

郁善悅嘗試融入更多人，不再將自己撇出去。所以，她上莊，但與莊員不相熟，沒法打成一片，大家都不知大家在做什麼，她總覺得自己是外人，只是她也很願意做蠢事搞氣氛。

禮貌而疏離，是她的相處模式，她總是很怕被人了解和認識，別人知道她的心底很陰暗嗎？隔着燦爛如花的面具，會有人接受反差嗎？不會有吧，她連最愛的朋友都留不住呢。

郁善悅知道，身邊有人有情緒病。

他們有醫生紙、藥，又會在Instagram發佈全黑的限時動態——別人就會說：

「如果真係有病，點會po出嚟畀人睇啊？」

「點解咁煩，要話畀全世界知自己情況？有冇諗過冇人想知？」

「啲字咁細隻，其實想點？不如講清楚。」

患者有很多類型，雖然結果同樣是患病，但不代表他們表達的方式會一樣。傷心，不只是隱藏心事，也有人願意披露自己，這不過是每個人的決定而已。

郁善悅對此沒有意見，她也不會質疑那些人，這只是個體差異。

無論是真、是假，她都不會深究，因為旁人很難辨清，相處幾次、談話幾次，都不一定有結論。

但，郁善悅也因而知道，別人討厭那些人，所以，討厭抑鬱症患者。

抑鬱，是負能量，是生無可戀，是沒有向上求變的心，是不打算開心點卻強裝難過。

「點解唔開心啲呢？如果開心啲，點會有病？」

「坦白講，正常生活，努力面對一切，個人就唔會咁消極咁。」

「唔開心？啫係成日都會放負，咁滋擾人，有冇公德心？自己唔開心咪收埋囉，過多陣就冇事啦，又唔使死。」

「唔開心就要自殺？而家啲𡃁仔咁脆弱㗎咩，少少AQ都冇，點成就大志？每個人都係咁㗎啦，點解係你特別廢啊？」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失敗者死晒都唔可惜啦。」

想事情正面一點，就不會再自尋煩惱。多做點運動，均衡飲食，健康快活的人生乍現眼前。

郁善悅害怕被人知道她是這樣的「失敗者」。

因為她不能是。

在外，她是掌握社會教育資源的大學生，「應該」是昂首；中學時期唸文學的她，被文科老師喜愛，誇她充滿靈氣、心思細膩、善觀善感，對她充滿期望；從小到大都是溫馴的好女兒，擅於討長輩的喜愛。與人相處之時，偶有冷場，她都會輕巧地調和，再隱去自己的存在。長相和善的她一直被認為是善良的，系上的同學都說，她的聲音很溫柔，感覺，就是一個「美好」的人。

她表現得很開心。

自從懂得微笑，心情似乎再不重要；只要與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別人對她的印象，就是一抹從容的笑，而非殘缺的絕望感。

她需要成為一個「好看」的人。

她不能被人知道，原來她也如此「脆弱」，自小的教育、高中時愛情與友情的經歷，都令她認為，保留自尊，極其重要；什麼都可以離開她，只需一個小小的變數，她自身也不是完人，也會礙於心理變化而生起仇恨和傷心，根本沒有什麼能夠長久。

唯有自己。

只要她不死，她還能以完整的肉身感受絕望的悲傷。

她需首先照顧自身，因此，她只能成為一個微笑抑鬱症患者。

不想被標籤——她是哀愁的、負面的，但說了出來，只會得到晏花一現的憐憫和永誌不忘的鄙視；那為什麼要說？

她對自身的心理問題感到羞恥，理應，她不是「缺乏意志」的人，避免受到社會和別人的指點，微笑，就是維護自己形象的上策。

她真有在努力生存。

她真不想被憂鬰侵蝕。

她真想憑笑容自我肯定。

但是，她也真的很疲憊。內心有把聲音和她說：

點解你差過人咁多？其他人冇事，點解你就有？而你，竟然比其他人懦弱，坦然地展示自己都做唔到。包容、溫暖、接納、擁抱，你做唔到啊！

係咪因為，連你自己都低看自己，覺得自己好冇用？

既然你咁廢，點解咁多人死，唔見你死？

這樣的生活，到底，何年是轍？郁善悅不知道，她只覺，自己要笑。

笑一笑，世界更美妙。

這是她的日常，從高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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