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Flycation呢件事真係咁簡單？》 - 《惡之五日談》---四、阿修羅

星期天。

同一個公園，同一群小孩，同一個遊戲，但他們依然玩得樂此不疲。

這或者說明了，為什麼我在跟得仔同齡的時候，思想已經比他成熟得多，並且深明世途險惡。

那就是因為當得仔花時間在這些無聊的玩意時，我早已身處在與他人的邪惡正面交鋒的關口。

「要比邪惡的人邪惡」，這是母親對我的教晦，而我一直牢牢記住。

這不是為了討母親的喜悅，而是，我知道這將會是我一生的生存之道。

所以，我曾經被鄰居的孩子偷過書包裡的筆袋，結果，我偷進他的屋裡燒了他的書包；

我曾經在街上被黑社會恐嚇交出保護費，結果，我加入了那黑社會並命令手下將當天恐嚇我的人打成殘廢；

我曾經在巴士上被人惡言相向，控訴我年輕並不讓座，結果，我尾隨那人下車並令他可以永遠都坐下……在輪椅上。

以惡報惡，毫不留情。

看著此刻得仔正跟著昨天那批曾經欺侮他的男孩子玩得開懷，我想，他也許未需要學習我的人生道理。

同時，我又想起自己昨天腦海中曾經閃過的念頭，那關於「善」「惡」的選擇權。

到底人確實可以決定自己的「善」「惡」，或是由世界決定人的「善」「惡」？

電話在這時候響起。

是母親。

「喂，阿廷，你同得仔玩多幾個鐘先翻嚟啦，隔離屋張太有嘢做未翻到嚟啊。」

「吓，咁麻煩？」我直接表達了內心的不滿，因為我本來還打算用今天到「新界」的其他地方走一圈。

「聽講話張太阿媽舖頭出咗事，所以張太去咗幫手。無計啦，臨時有事，鄰里之間你幫我我幫你啫，就咁話啦吓！」

母親在這時候掛了電話，我只有無奈地反了一個大白眼。

剛好，得仔此時走了過來。

「做咩事啊廷哥哥？」得仔天真地向望著我問。

看著他圓溜溜的雙眼，突然，我想到了一個良策。

「得仔，你知唔知你婆婆舖頭係邊啊？」

經過接近兩小時車程，我們來到了江洲，一個深入在元朗的鄉地。

據得仔所說，他的婆婆是在那裡開設小賣部的。

我本來的計劃，就是想藉著帶得仔尋找他的婆婆，順道讓自己到訪一下這「新界」香港的不同地方。

所以現在來到這少見的鄉地，倒也是不錯。

「就係嗰間啦！」得仔向前指著一間由鐵皮搭建而成的小屋，屋子的牆上掛了一個寫著「來興辦館」的老派招牌。

而我看見，小屋之前站著了十多個壯漢，這些壯漢個個身穿背心，手上也持有木棒或鐵棒。

即使他們帶著口罩遮住了面容，但憑我應對惡人多年的經驗，我已看穿了這群人的來意不善。

「行後面。」我低聲對得仔說，並拉著他繞到屋子的後面。

我這樣做當然不是想保護他的安全，只是怕當他有任何不測時，我將會惹來麻煩。

得仔應該也聽出了我語氣的不同，所以聽話地點了點頭，跟著我走向屋子之後。

「嗱，聽日我哋公司就嚟收地喇，而家你哋好快快手執嘢走，如果唔係就由我哋幫你提早拆屋。」在屋子之後，我聽到一把洪壯的聲音如此說。

接著，一把緩慢嘶啞的老婦聲音回應道：「走咩啊？我喺度開舖開咗五十年喇，點解我要走啊？我走咗住邊度啊？我仲點搵食啊？」

「算啦阿媽，無謂同佢哋鬥，我哋執嘢先啦。」一把婦人的聲音勸說道。

「係婆婆同媽咪啊，發生咩事呢？」得仔低聲地對我說，這樣我才知道剛才說話的人的身份。

「你住去邊我就唔知，搵唔到食就去攞綜援。總之我就係收『柯打』做嘢，今日你唔走，聽日公司收唔到地就係我瀨嘢。」壯漢的聲音再次傳出。

「我有手有腳，攞咩綜援啊？間舖頭做咗五十年，明明係我嘅，點可以話拆就拆啊？」老婦人激動地答著話，但每句話之間又聽到她連連喘息，可見她身體狀態不太理想。

「唉，唔好講咁多廢話喇，總之你今日唔走，我幫你拆樓。兄弟！」壯漢大喝一聲，然後我就聽到十多聲用棒敲擊地面的聲音。

從目前的內容聽來，現時的情況似乎是得仔的婆婆將要面臨地產公司徵地，但她卻不願意離開，因此迫得地產公司要另外聘請地下手段來逼使她離開。

我之如此推斷，是因為這強徵土地的手法，在我的世界之中其實也屢見不鮮。

就在這時，屋子那邊又傳來了一把聲音。

「你哋做咩圍住我婆婆同媽咪啊？唔俾蝦佢啊！」

Shit。

我一聽這聲音，馬上往自己身旁一望。

果然，剛才我太集中在聆聽外面的對話，完全沒有留意到得仔已經離開了我的身邊。

「死肥仔，唔好阻住哂啦！」壯漢呼喝一聲，然後傳來了幾聲擾攘。

「喂，做咩推我個仔啊！」我聽到比較清楚的一聲，應該是來自得仔媽媽的驚呼。

聽到這裡，我嘆氣一聲，決定轉身往屋前走去。

我並不打算幫助任何人，可是我不喜歡我帶來的人被欺負。

屋前的情況，跟我想像中的差不多。

十多個壯漢，將一個老婦、一個婦人和得仔團團圍住。

畫面看起來看似氣勢浩大，但其實更顯得那十多個壯漢的軟弱和勝之不武。

當那堆壯漢看到我的出現時，他們臉上都有點意外。

而我也沒有理會他們的意思，只是逕自走到他們的包圍圈內，直接走到跌在地上的得仔的身邊。

「走喇，大人做嘢，唔關細路仔事。」我二話不說，一手就將得仔拉了起來，然後直接離開。

「我要幫婆婆啊……！」得仔嘗試哭鬧，但我卻沒有放手的意欲，一直將他強行拉走。

「兄弟，拆樓！」那群壯漢應該是見了我並沒有參與其中，所以也沒有空來理會我，直接就開始他們的工作。

只見這群壯漢人人手持木棒或鐵棒，開始敲著鐵皮屋的用圍。

得仔的婆婆在斥責著這群壯漢，但她的聲音卻被破碎的玻璃窗、倒下的大門等等的聲音所蓋過。

「我要打佢哋！我要打佢哋！」當我看著事態的發生，得仔一直在我身邊叫個不停。

我平靜地看著他，緩緩地說：「佢哋大隻過你，惡過你，而家跑出去，只會係你俾人打。」

「我要打佢哋，我要打佢哋！」得仔似是沒有聽到我的說話，只是一直低吟著這兩句話。

而我發現，他的眼神裡有點變化。

是憎恨。

也是怒火。

這眼神，也曾經出現在我的眼中。

「有咩解釋？」我將那數十張淫照扔在殷琳的臉上。

「咩啫，我唔信你出面無SP囉，我只係影埋相做收藏啫，有咩問題？我都未問你做咩硬爆我個儲物櫃啊。」殷琳滿不在意地說。

「我無SP。」我強抑著怒火，看著眼前的殷琳。

自從有了殷琳之後，我就再沒有過SP。

我並不是忠誠於她，只是，我覺得有了她之後，我再找不到一個比她更好的女人。

意想不到的是，原來，並不是她夠好，只是她藏得夠深。

「咁你蠢囉，當初我哋咪又係由大學SP開始發展嘅，無人唔俾你搵SP㗎，無人叫你懶係聖人㗎喎。」殷琳兩手一攤。

聽著她的說話，我感受到自己的怒火正在升溫。

「嗱，我都由屋企追到嚟你屋企喇，連手機都攞唔切，夠哂誠意啦。滿意未？」殷琳的態度，看不出半點內疚感。

雖然我知道，我的世界裡，根本不存在「內疚」這種感覺。

那一刻，我從殷琳背後的電視機中看見了自己的樣子。

那被怒火和恨意填滿的眼神。

下一秒，我從廚房中拿出了刀。

「我可以做啲咩啊？」得仔語帶哭腔，無奈地看著婆婆的家被一群壯漢逐點破壞。

「無嘢做到。」我看著眼前的亂局，冷靜地回答他。

因為你太善良了。

「死開啦老嘢！」壯漢一把將擋在「來興辦館」招牌前的得仔婆婆推在地上，然後揮棒直接將陳舊的招牌敲碎。

「婆婆！」得仔一見此景，手裡爆發了一股令我意外的力量，因此他一把就從我的手中掙脫，直接向他的婆婆跑去。

得仔一邊跑，一邊從地上隨手撿來一塊玻璃碎，然後就向那壯漢衝去。

他的眼神裡，是愈燒愈盛的怒火。

壯漢似乎沒有留意到得仔的舉動，反而繼續肆意破壞著「來興辦館」的招牌，似乎是要將招牌敲成碎片才會心息。

得仔的婆婆則在一旁哭喊怒叫，卻也叫不停壯漢的手。

這時候，得仔跑到壯漢身後三步之距。

他手上的玻璃碎已高高舉起。

場上沒有人留意到他的舉止，除了我。

所以，我的腳步已動。

我知道，得仔的眼裡只有那壯漢，還有仇恨。

他恨那些傷害婆婆的人，他恨那些破壞婆婆家園的人。

所以，他懷著怨恨，將手中的玻璃直插而出。

玻璃，尖銳地插入了。

得仔驚訝地看著我，還有我用作擋在他的身前，那隻被玻璃插穿了的手掌。

「太衝動，咁樣做人係唔得㗎。」我冷靜地說，半蹲在呆住了的得仔面前。

「廷哥哥……」得仔似乎還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對住壞人，更加唔可以衝動。」我毫無表情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之所以用手擋住了得仔的攻擊，是因為我絕對能夠想像到，如果他這一塊玻璃插到了壯漢身上，得仔的後果可以有多嚴重。

面對惡人，絕不可以衝動。

因為衝動只是一氣意氣，保不了最後的勝利。

我不是在為得仔著想，我只是，不想為自己增添更多煩惱。

「又係你？係咪想出嚟做架倆啊？想打交啊？」壯漢這時終於留意到我和得仔，用手中的鐵棒指向了我們。

「我唔識打交，」我一邊說，一邊將驚魂未定的得仔推向他母親那邊，而他的母親也識趣地將得仔一抱入懷，「我淨係識殺人。」

「哈哈哈……你兇我啊？我好驚啊！」壯漢仰天大笑幾聲。

但下一秒，他再也笑不出來。

因為我一把就將玻璃從我掌心抽出，鮮血噴射到那壯漢臉上，同時我直接用尖銳的一端頂住了他的喉結。

「我唔識兇人，我言出必行。」面對惡人，你必須比他更惡。

壯漢的額前，冒出了數滴汗珠。

「聽日你哋做咩我唔知，但係而家，叫你班𡃁走。」我盯著壯漢的雙眼，逐字吐出。

「走…走啦。」壯漢叫了一聲，但或者是因為他實在太驚慌，叫出來的聲音還不夠他剛才說話的聲音大。

「大聲啲。」我緩緩地說。

「走啦！」壯漢大喝一聲，全場的其他背心男子才發現了壯漢的窘態，然後一邊面面相覷地停止了破壞的動作，一邊緩緩地離開。

等到大部分的背心男子都離開了，我向壯漢打個眼色，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這時壯漢才敢小心翼翼地將喉頭移開，然後頭也不回、沒命地逃走了。

現場終於安靜下來了。

「我帶得仔走先，你哋執嘢走啦。」我冷漠地說了一句，然後拉起得仔就走。

得仔媽媽應該也明白我的用意，所以向我點一下頭之後，便攙扶得仔婆婆進入千瘡百孔的屋裡收執物品。

「廷哥哥，你無事吖嘛？」我和得仔走了一段路，得仔終於開聲了。

「無。不過你連插我一下都驚成咁，頭先仲想插個壞人？會唔會蠢咗啲？」我反問了他一句，同時看一下自己的手。

血，仍在泊泊地流。

「其實我都係想保護我婆婆啫，但係頭先廷哥哥你話我咁樣做人唔得，咁我應該點做人啊？你呢，廷哥哥，你會點做人㗎？」得仔用好奇的眼神望著我。

「永遠記得，要比邪惡的人邪惡。」這是我內心中的答案。

可是，我再一次阻止了自己把話說出口。

「你之後再問我，我諗到再答你。」我這樣對得仔說，換來了他一個不滿意的扁嘴表情，但隨即又把手放進褲袋內似是在尋找什麼的，然後從中掏出了一條多啦A夢手帕。

正當我仍不明所以的時候，得仔將手帕遞了給我，並說：「俾你包住隻手啦。」

此刻他的眼神，一如平日的天真和善。

看著他圓溜溜的雙眼和臉龐，我不期然地笑了一聲，並接過他的手帕，隨手紮好了傷口。

當我一紮好傷口的一刻，得仔自然地就輕輕的用手握住了我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拖著我前行。

對於我自己今天好幾次莫名奇妙的表現，我感受到那不是我自己一貫的作風。

或許，我是被「新界」奇怪的氛圍而影響了嗎？

無論如何，我決定先放下頭海中混亂的思緒，並且不再追究自己幾次為得仔挺身而出的原因。

現在，我只想好好享受一下這個有人牽著散步的恬靜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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