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Flycation呢件事真係咁簡單？》 - 一、上機

「喂，你記得執好嘢啊！」我一邊收拾著背包，一邊對著電話另一邊的殷琳說。

「又唔係真係去旅行，邊有咁多嘢執喎。」那邊廂的殷琳笑說。

「你又啱嘅，咁你記得著定套空姐衫啦，你自己話係你嘅夢想嚟㗎嘛！」作為細心的男友，我不忘再提一句。

「穿著空姐制服乘坐飛機」是殷琳一直以來都想達成的夢想，當中少不免有些惡作劇的趣味在其中。

只是因為之前我與她一同去外地旅遊時，都覺得特地為惡作劇而多帶一套衣服有點礙事，所以才一直未有機會還她達成願望。

而難得這次只是「香港飛香港」，她自然可以穿上空姐制服了。

我嘮叨地多叮嚀了幾句之後，便掛了線，然後出發往機場。

是的，今天就是我與殷琳體驗「Flycation」的日子。

據前兩天各大傳媒的報導，乘客們整體的體驗不錯，也有不少乘客覺得物有所值，令我對這次旅程更有期待。

當我到達機場的時候，發現殷琳原來早已到了。

穿著了空姐制服的她在遊客之中份外顯眼，我看了也不禁失笑。

我們先前往Check-in，收到一張寫著「往香港」的機票，感覺既是奇異，但又有點雀躍。

然後在PKXpress職員帶領下，我們加入了一個一行十人的小群體，據說這是避免乘客亂走而接觸到外地抵港旅客的做法。

這十人小隊由一位職員領導之下，無須經過海關便直接可以前往登機閘口，這也算是前所未有的新體驗。

當我們到達候機處時，發現現場已聚合了不少十多人的團體，相信都是參加這次「Flycation」的乘客，目測大概是有一百多人。

「歡迎大家參加我哋PKXpress嘅Flycation旅程，而今日亦都係我哋首次舉辦Flycation嘅最後一日。為咗答謝大家嘅支持，今日我哋活動嘅負責人湯浩禾先生特登嚟到現場，佢會負責送紀念品俾大家，同埋同大家合照一張㗎，所以請咁多位乘客可以先過嚟影相同埋攞Soven先！大概仲有半個鐘左右就可以登機㗎啦！」響亮的一把女聲在機場中迴響著，我看到不少乘客都自然地往聲音的方向望去。

聲音的來源是在登機閘口門前，一位空姐正用咪高風重覆著宣佈的內容。

登機閘口的玻璃門旁放置了一塊大型而印上了「PKXpress」圖示的廣告板，而有一位身穿西裝、雙眼炯炯有神、臉帶和睦微笑、笑容上還有薄薄的一片鬍子的中年男人正站著廣告板前向現場的乘客微笑揮手，看來就是廣播中的PKXpress負責人「湯浩禾先生」。

我和殷琳也排隊上前拍了照片並取過紀念品包，打開了原來是來自不同國家旅遊局送出的小精品，雖然不太實用，但還是能喚起內心久違了的旅行感覺。

我興奮地拉著殷琳到寫著「From Hong Kong To Hong Kong」的電子登機牌前自拍，平日這事本應會由殷琳主動地提出，並要求我為她拍上過百張打卡照好讓她慢慢選擇。

但是今天，倒是我顯得比她更為興奮了。

「Yay!!!!!」我和殷琳暫時脫下了口罩，並舉起了「六」的手勢，喻意這次旅程是為了慶祝我們的拍拖六週年。

「你好攰啊？」我看著自拍照中殷琳有點勉強的笑容，加上她今天的反應比起平時有點不積極，於是便關心地問了她一句。

「嗯！」殷琳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然後就重新戴上了口罩。

作為一個細心的男友，這時我也想起，這段時間應該差不多是殷琳的生理期，難怪她看起來臉色並不太好。

於是我便把殷琳扶到一旁坐下來休息，靜靜等待可以上機的時間。

等了大約十分鐘，空姐便開始開放閘口供我們登機。

登機的一刻，當我看到了闊別已久的機艙，心中已是湧現了莫名的興奮。

殷琳作為空姐，對機艙的感覺不大，所以反應當然沒有我那麼強烈，只是靜靜地坐到了指定的座位上。

「大家好，歡迎乘搭PKXpress由香港出發往香港，編號UO1444嘅航班。我係你哋嘅空中服務員Sally……」

平日我甚少會留意這段有如急口令般的獨白，但也許因為實在太久沒有坐上飛機，所以我對這段獨白也感到份外有親切感，於是不禁留心地聽。

那位空姐所交代的除了機長姓名等基本資料之外，也簡介了這一程「Flycation」的旅程安排。

這班機會經過維港、長洲、南丫島等香港名勝，途中既會刻意低飛讓乘客看風景，同時也會穿越雲層讓乘客有著出發往外地的感受。

介紹完結過後，飛機緩緩地開始移動。

熟悉的引擎啟動、座椅傳來的微微震動，都給予我「將要出發外地旅遊」的幻覺。

或者機上的乘客之所以願意花過千元買一張原地往返的機票，目的也就是為了得到這一刻的快感和幻想。

飛機開始傾斜上升，窗外的景物逐漸變小，而飛機終於離地升空。

由於我將窗口位置留給殷琳，所以我坐的位置是近走廊的。

正當我隔著殷琳，欣賞著窗外的風景時，殷琳將她的手搭了在我的手上。

她的手，冷得有點異常，而且也有點微微發抖。

「好少空姐坐飛機咁緊張喎！」我打趣地說，但同時留意到她的面容發白，看來是有點心緒不靈。

殷琳也沒有回應我的話，只是皺著眉看著窗外的風景。

我想，也許是生理期的痛楚加上口罩的悶氣才令她面色發白吧，於是我便向空姐要了一杯溫水。

飛機繼續在香港上空盤旋，我發現原來以飛機低飛角度觀察香港又是別有一番味道。

無論是南丫島的三根煙囪、遊人喜愛的渡假勝地長洲、或是香港最南端的蒲台島，換個角度來看，趣味又是增添不少，吸引了不少乘客興致勃勃地拿出手機不斷朝窗外拍攝。

可惜我只是一個物理科老師，若是我是地理科教師，這次的經歷一定可以成為課堂上的有趣分享。

正如空姐最初的介紹一樣，低飛過後，飛機又開始昂揚穿過雲層。

而在窗外被白雲包圍著的時候，飛機開始有一點明顯的搖晃。

起初我以為這搖晃片刻就過，但想不到經過十多秒後，搖晃的幅度反而好像加強了。

這時候，飛機中的廣播響起：「我哋目前正經過緊一陣不穩度氣流，請乘客回到座位扣好安全帶，等頭頂上指示燈熄滅先好解除。」

這廣播一響，原本在跟乘客介紹窗外景點的機組人員也紛紛坐了下來，而機上乘客也聽話地回到座位扣上安全帶。

我留意到，窗外的白雲依舊平靜如昔，跟此時機艙所經歷的搖晃形成了對比。

我想，這平靜的景色也許都象徵了，這陣氣流將會很快便過去。

可是，我錯了。

大概過了十多秒後，飛機的搖晃程度再次加劇。

這晃動之強烈，令我相信如果沒有安全帶，我自己肯定會被飛機的擺動而拋離座位。

這時，我看到身邊的殷琳向我投來了緊張的表情，即使我內心同樣不安，但我還是嘗試和顏悅色地說：「放心，好快無事㗎啦。」

可是，向著我，搖了搖頭並說了一句令我意外的話。

殷琳帶著空洞的眼神，搖著頭說：「唔係啊，應該真係有事㗎……」

她的說話固然是令我更感擔心，但其實我也明白她此刻的不安，而我唯一可以做的也只有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讓她知道我一定會在她的身旁。

就在這時，機艙內開始傳來不少尖叫聲，原因是飛機的晃動幅度愈來愈大，甚至已不再是單純地上下或左右搖擺，而更是似失去了控制般搖動著。

彷如是為了安撫機上的乘客，機艙廣播恰好在這時再次響起：「各位乘客，以下係機長嘅訊息：我哋目前經歷緊……經歷緊嘅係前所未有……未有咁奇怪嘅氣流……我會盡力……我會盡力幫大家平安回到香港……我亦都通知咗控制塔……但暫時……但暫時未有消息……不過……大家都可以……可以放心……」

這段廣播不知是否受到氣流影響，過程中相當不順暢。

而在廣播完結的一刻，機艙內的燈光同時熄滅，此舉更是引來更多的尖叫、哭喊和求救聲。

或許是因為飛機的晃動實在太強，我開始也被搖得頭昏腦脹。

而我一望身旁的殷琳，原來她早已挨在我肩膊上昏過去了。

看著她，我知道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因為只有清醒才能應付隨時變化的情況。

於是，我打算靠著望向窗外的風景來保持腦袋清醒。

窗外，依舊是恬靜的藍天，絲毫不動的白雲。

這情境讓我心靈平靜了一刻，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陣意識到不妥的戰慄感。

為什麼飛機經歷著強烈的氣流，但外面的風景卻平靜如昔？

想到這一點時，我開始不再因氣流而擔心，反而是為著目前這個詭譎的狀態而感到一陣心寒。

可是，早已被打圈搖晃弄得沉重的腦袋卻沒有打算給予我再思考下去的空間。

所以，就在下一秒鐘，我的眼皮終於闔上了。

闔上之前，我還是看到窗外那片彷如靜止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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