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奇談：漣下燈【完】 - 【章伍】溺死

　　柊……柊漣……

　　來姐姐這裡……來陪姐姐……

　　姐姐在水下等你……

　　一直在等你……

　　過來……

　　過來趕快過來……過來來……

　　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俞柊漣在驚嚇中睜開眼睛，棕髮濕漉漉的黏在臉頰上，他感覺全身都是冷汗，他大口大口深呼吸試著平復心情。

　　姐姐死白的臉龐和隨浪潮飛舞的烏黑長髮，他好害怕……害怕那用慈愛容顏說出死之語言的親人，她的語氣有多溫暖，說出的話在他聽來就有多冰冷。

　　偶爾……他會覺得他在這世上很孤獨，他嘗試過做些「一般人」會做的事，試著去融入社會，卻始終無法真正成為「一般人」，唯獨姐姐不一樣，當所有人都希望他配合大家時，只有姐姐反過來配合他。

　　他就像被巨大水泡包裹住，聽不清也不理解人類的思維，只有何庭漪伸手碰到他的水泡，伸手進來撫摸他的頭，最後連自己也踏進來。

　　姐姐說過這麼一段話。

　　「柊漣，我啊……只有在照顧你、體貼你時，才覺得自己還能活著，一想到世上有人需要我，我就感覺力量源源不絕湧出，讓我能繼續面對這個討厭的世界。」

　　那天姐姐帶他走到浴室，她把過去不離身的安眠藥，一顆又一顆，投進馬桶沖掉，漩渦將藥帶走的同時也帶走纏繞她無數黑夜的夢魘。

　　「我何庭漪不是什麼聖人，我只是個，把無處安放的愛意，像倒垃圾般全砸在新弟弟身上的自私賤人……我不知道怎麼正常愛人，我只知道一昧的付出……付出……付到再也給不了時，就挖我的肉賣我的骨，只要能讓我愛的那個他露出笑容，我可以把所有都給他……直到前男友被我的愛逼到跳樓自殺……我才恍然我的愛他們承受不了……」

　　何庭漪把空藥罐丟進馬桶旁的垃圾筒，走出浴室給俞柊漣一個溫柔的擁抱。

　　她的聲音甜美中帶有解脫，就像找到救命解藥：「俞柊漣，如果是你，我就可以放心去愛，如果是你……就不會被我的愛溺死。你就像一潭無底沼澤，無論怎麼投入都不會濺起波瀾，我會為你建立溝通橋樑，而你可以幫助我再次愛人，漣與漪……我們彷彿命中註定要相遇。」

　　姐姐的笑語依然歷歷在目，卻已天人永隔。

　　俞柊漣拍了拍臉頰，稍微冷靜後他才發現自己坐在水族館展示廳門外，月亮高掛天上，四周很黑只有滿天星光陪著他，自從姐姐的事以後水族館暫停歇業，透過大門玻璃隱約可見大廳櫃檯有開燈，似乎還有人留在公司。

　　遠方亮起兩束強光，遊覽巴士的引擎轟隆聲越來越近，引擎聲在不遠處停止熄燈，從駕駛座走下一個伯伯，卻沒有遊客下車。只見伯伯大步大步往展示廳走了過來。

　　他下意識躲進暗處，不是很想跟不熟的人打照面。

　　未等伯伯伸手開門，展示廳的門從裡面打開，開門的是不知為何還沒離開的葛陽軒。

　　「司機大哥，辛苦了。」葛陽軒看起來很疲勞，但還是打起精神打招呼。

　　「跑跑啊……唉……」司機伯伯見到來者露出惋惜的表情，「你跟那個女生很要好吧，發生這事你也不好受，我依約把車開回來放了，等水族館重新開館再聯絡我吧，後會有期。」

　　葛陽軒長舒口氣，接過司機伯伯遞來的遊覽車鑰匙，從談話內容聽起來，水族館出事後暫停營業，負責載客的司機們都暫時調往別處。

　　葛陽軒一直目送司機離開直到看不見人，見他準備轉身關門時，俞柊漣輕聲喊了他的名字。

　　「跑跑……」

　　「咦？」

　　葛陽軒這才注意到蜷縮在門旁黑暗處的俞柊漣。

　　「阿……阿柊……？是你嗎？」葛陽軒不確定的反問。

　　俞柊漣爬起身，從暗處走出來，他想起來自己來做甚麼了。

　　「跑跑……我的手機……姐姐買給我的那隻手機……外殼是藍色的……它不見了……我想是留在館內了……」

　　葛陽軒瞪大眼睛看著俞柊漣，他找了俞柊漣好幾天，手機也聯繫不到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從何庭漪出事以來，這個與她最親近的同居人彷彿人間蒸發一樣，電話也一直轉語音信箱，連警方都懷疑是否為殺人潛逃，結果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回來找什麼手機！

　　一股無名火燒起來，讓他忍不住破口大罵：「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我拜託你看清楚現在什麼情況！」

　　庭漪為了他做了那麼多事，連拿自己作為交換關照弟弟的條件都說的出口，他居然不吭不響！回來的原因還是找什麼他媽的手機！

　　葛陽軒咬牙切齒的忍住怒氣，「……要不是看在庭漪百般照顧你的份上，我現在他媽的就揍下去了！」

　　然而這些話俞柊漣都恍若未聞，逕自繞過葛陽軒走進展示廳內，滿腦子都在想姐姐給他的手機掉哪去了。

　　「你！……」葛陽軒低聲罵了髒話，一邊甩上門一邊追上俞柊漣的腳步。

　　見俞柊漣打算進入展間，葛陽軒只好小跑步回到櫃檯把整理到一半的何庭漪遺物收好，本來這些於情於理都該是家屬來做，無奈她父母趕不回來，弟弟又鬧失蹤，在尋求伯父伯母同意後由他這個前男友代為整理，因而常常耽誤下班時間。

　　跑跑收拾完後跑進展間想追上先一步進去的俞柊漣。

　　這裡是大西洋海生動物展間，入夜後為了讓魚兒睡覺展間依規必須抱持暗燈，關燈後展間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只能依稀看到展示缸的輪廓，連地板在哪都很難看清，好死不死他現在沒帶特殊光線的手電筒。

　　「阿柊？阿柊，你在哪？回答我啊，阿柊？」

　　展間一片安靜，黑暗中別說俞柊漣了，他連自己有沒有走對路都不確定。

　　他很想繼續叫喚，但太吵鬧會打擾展示缸內海生動物的休息，他只好沿著展示缸，憑記憶繼續往深處走。

　　又走了一段路來到整個頭頂都是鯊魚展示缸的區域，沿路上卻都沒有碰到俞柊漣，葛陽軒越走越覺奇怪，正當他想放棄折返時——

　　啊……嗯……

　　他隱約聽到奇怪的聲音。

　　嗯……哈……哈……

　　是女生的喘息，伴隨著衣物磨擦聲，和令人心跳加快的放浪嬌喘。

　　葛陽軒這時也顧不得其他，他拿出手機直接把強光照在衣冠不整的男女身上。

　　「林崖豐……還有會計部的蔡柔悅，你們在這做什麼！」

　　林崖豐面色鐵青，他沒想到這時間還有人會進到展間來，和他纏綿到一半的妙齡女子更是嚇得吭都不敢吭一聲。

　　葛陽軒立刻按下拍照鍵，將照片傳給胡久酒警官。

　　葛陽軒無視林崖豐惱羞成怒的瞪視，冷言道：「嘴上說可惜庭漪的死，卻敢帶女生到死過人的水族館打砲？我看你做的挺熟練的，莫非不是第一次在深夜留在公司幽會？」

　　手機立刻亮起胡久酒的回訊，葛陽軒看了內容後冷笑。

　　「林崖豐，勸你做好心理準備好好交代庭漪出事當晚你在哪，你和你女友陳昆儀去看電影的說詞被戳破是假的了，那晚影廳器材突然故障，九點四十五分場次的夜夜鬼敲門停播退票，你們的不在場證明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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