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奇談：漣下燈【完】 - 【章玖】漣下燈

　　冰冷。

　　狹窄。

　　想移動卻全身動不了。

　　想呼吸卻吸不到空氣。

　　漆黑中只有細細的水波聲陪著自己。

　　柊漣……

　　漆黑中只有細細的水波聲……以及姐姐溫柔的聲音陪著自己。

　　「姐……姐……是妳……嗎……」可怕的遲鈍感蔓延俞柊漣全身，他感知不到嘴唇也張不了口，但卻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間內迴盪。

　　柊漣……來姐姐這裡……

　　「我……我……我不想過去……死……可怕……我怕……」

　　柊漣……你……

　　已經死了……

　　「——！」

　　你已經死了……在死後第七日……你回去……卻錯以為自己還在人世……

　　我一直以水燈指引你……你卻怕我……每當我要與你細說……你就逃……

　　過來彼世吧……

　　順著漣下燈……穿過水……過來彼世吧……

　　我一路都會陪你……

　　別怕……

　　俞柊漣耳邊漸漸失去聲音，四周的水波聲越來越強烈，直到聲音大到他聽不見姐姐的呼喚聲，緊接著傳來排山倒海的撞擊聲，彷彿滔天巨浪將他捲進深海中激烈攪動。

　　「有人！裡面有人！」

　　「快來人啊！快拿工具來！」

　　「先生！聽得見嗎先生！」

　　漆黑中裂出一線光，打擾俞柊漣的寧靜，他抱膝蜷縮著身子縮在冷凍庫角落，結冰的眼睫毛下雙眼圓瞪向門口，期待著他耀眼的姐姐破開門帶他離開，但這一等直等到兩人一生終結。

　　他一向不擅與人相處，旁人也不曾正眼看他，回顧這一生，他除了爸爸、媽媽及姐姐之外，從未正眼仔細看人的眼睛。

　　當外頭的警察撬開冷凍庫壞掉的門破門而入時，許多雙眼睛與凍死多日的俞柊漣正眼相對。

　　這還是除了姐姐以外第一次有人如此認真看他的眼睛。

　　原來人的眼睛這麼圓，這麼美，僅僅是互望就能觸及靈魂，大量的情感透過雙眼傳到他身上，有驚愕，有惋惜，有憐憫，有哀戚——

　　曾看過相片認出俞柊漣身份的員警脫下帽子，對身旁的同仁輕聲說：「找到失蹤的俞柊漣了，竟然在這裡……」

　　「是啊……」在場人無不感到遺憾，「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沒想到就在何庭漪發現地隔壁存放食物的冷凍庫裡。」

　　這樣的大型冷凍庫為防止意外發生，通常設有內部也能推開的內開鎖，員警瞪了眼壞很久的內鎖，帶著手套的手撿起滑落在地上的告示紙。

　　告示紙上寫著「敬告各位同仁，冷凍庫內門鎖損壞，入內務必抱持門敞開！」

　　這張悠關人命的重要公告被人扯掉，上頭還踩了一腳鞋印，扯掉公告的人不僅踩公告紙，還不屑的轉了好幾下，多虧如此鞋印被深深烙在紙上。

　　鞋印比對結果與林崖豐的鞋子完全吻合。

　　俞柊漣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冰冷的遺體被帶離開冷凍庫，這時他感到腳底一濕，不知何處漫來的積水淹過他的腳踝，水面映照不出他的身影，在水面的對側有一盞顛倒的水燈，一雙白皙的手穿過水面朝他伸來。

　　俞柊漣屈膝跪下，雙手捧住那雙白皙的手。

　　姐姐冰冷卻溫柔的手像是牽著年幼的孩子般將他領進水中。

　　漣下燈照亮水下的新世界，指引兩姐弟前方路途。

　　一同回歸彼岸。

　　「林崖豐都招了，那晚他約何庭漪到展示缸後台偷情，還帶了威士忌助興，把何庭漪灌的醉醺醺的，他也沒想到何庭漪竟然在他走後跳下水裡，還因此溺死。」

　　這天胡久酒請了假，她畫了淡妝，穿上露腰緊身皮衣，騎上重機愛車赴兩位男士的約。她停好車進到餐廳時，早一步到的曹遠仁和葛陽軒已經點完餐點在聊天了，看著兩人有說有笑聊籃球，胡久酒不經感慨人心堅毅。

　　這起沸沸揚揚的水族館溺水案，以林崖豐過失殺害何庭漪與俞柊漣姐弟作結。

　　案情水落石出後，胡久酒將事情原委告知兩人，「幸好監視錄影帶有拍到俞柊漣被林崖豐推著往展示缸後台的方向走，地毯式搜索後在冷凍庫發現他，同時採到林崖豐的鞋印證實他人在現場，是他把俞柊漣推進去冷凍庫的，理由只是他姐姐做愛表現不好，他要懲罰弟弟作為警告。」

　　審問時林崖豐激動的辯解：「那晚我喝多了！根本什麼也不記得啊！我並不知道那個門鎖壞了！我……我只是開開玩笑……我沒有要害他！」

　　聽胡久酒複述這段，曹遠仁差點沒罵髒話。

　　葛陽軒急切的問：「那庭漪的事呢，他怎麼說？」

　　「那晚他們兩人趁警衛去抽煙的空檔偷溜進館，一路走沒有監視器的員工通道繞開晚上參訪的客人，偷偷進到展示缸後台的監視器死角飲酒偷情，林崖豐因為何庭漪一直拒絕喝酒助興感到不快，索性強灌她大半瓶，後來鬧得不愉快後他就丟下何庭漪，回頭找俞柊漣算帳，林崖豐走後何庭漪不知怎地失足掉進展示缸，醉酒狀態下難以發揮游泳實力，最後不幸溺斃。」

　　法醫的解頗報告出爐，證實何庭漪死前有做愛的跡象，在她體內不僅檢測到高濃度酒精，同時採集到精液與林崖豐高度吻合，結合違背死者意願灌酒導致神志不清溺水，過失殺人是難逃了。

　　服務員端上鮮豔的蝶豆花飲品，適時緩解沉重的氣氛。

　　胡久酒攪動飲料，漫不經心的說：「接下來說的沒有證據能證明，所以純屬個人猜想，聽聽就好。我認為那晚葛陽軒打電話給何庭漪說找不到俞柊漣時，何庭漪人已經在水族館了。」

　　聽到自己的部分葛陽軒吞了吞口水。

　　「或許是怕林崖豐要對弟弟不利，何庭漪拖著喝醉的身軀到處在館內找弟弟，過程中或許離開過展示缸後台區，而林崖豐正好在這時拉著剛遭受同事冷嘲熱諷的俞柊漣進到後台，把他推進冷凍庫裡。」

　　曹遠仁揉著太陽穴思考著：「但這不能解釋為什麼庭漪會溺水。」

　　服務員再度適時上菜，端上店內特色烏魚子義大利麵，濃郁的海鮮鹹香令人聯想到大海。

　　「阿柊回來找手機……啊！」突然想通胡久酒想講甚麼的葛陽軒拍桌喊道：「那晚我看到阿柊回來找手機……莫非阿柊在推拉過程中手機碰掉了，而就那麼巧掉在……」

　　胡久酒用小盤子為三人分呈義大利麵。

　　她接話：「就那麼巧掉在離展示缸下水通道很近，何庭漪搜尋未果回到後台區，到處走動加快血液運行，導致酒精加快作用，這時已經走都走不穩的何庭漪嘗試撥打弟弟的電話，卻發現自己身旁響起電話鈴聲，尋聲發現弟弟的手機掉在地上，糊裡糊塗的她以為弟弟掉進展示缸內，想都沒想就直接跳下去救人，卻沒想到酒精揮發下沒能發揮游泳實力反害自己溺水。當然以上都沒有證據，只是猜測。」

　　葛陽軒接過服務員送來的濃湯麵包，分給另外兩人。

　　曹遠仁恍然大悟：「那俞柊漣的手機……？」

　　「找到了。」胡久酒咬了一口香蒜麵包，邊嚼邊說：「就掉在下水通道旁的暗處，正好手機殼與周遭顏色很像，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裡頭撈出一段放在口袋的錄影檔，清楚錄下林崖豐叫他到冷凍庫跟死魚作伴的戲謔聲，成為關鍵證據。」

　　一環扣一環將事件推向難以挽回的局面。

　　在這起事件中，最複雜的不是真相，而是人心羈絆。

　　活了漫長時間的妖狐感慨道：「何庭漪為所愛粉身碎骨的執著，俞柊漣的人際狹隘，一方不停澆灌難以承受的沉重感情，另一方全然接受以至於除了姐姐外全然不顧旁人聲音，像這樣關係，我還是頭回見識。」

　　只希望這對姐弟來世走好。

　　相伴彼此。

　　直到漣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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