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而復得 - 第二章 -2 寬衣解帶

楚國南端為岬灣地形，首都逐淼位在岬角上，雖是政治中心，但楚國的經濟重心卻是位於偏中部的慧江城，南北往來主要依靠慧江的船運。

位居楚國北方的祿華鎮充滿懷舊典雅的氣氛，昔日蘊藏的金銀礦曾帶來盛況空前的繁華，人人都懷著發財致富的美夢，給它起了「祿華」之名，一代又一代在這塊土地認真經營，就這麽過去了百年的歲月。

如今祿華鎮已不再出產金銀礦，經歷過沒落，成功蛻變為頗具特色的觀光市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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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抵達時約莫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餘暉將天空染上絢麗的色彩，美景讓行人不禁停下腳步擡頭欣賞。

到了鎮上，黎子慎步伐輕盈許多，懷著雀躍的心情想趕緊遊覽這有名的祿華鎮，他並非未曾來過，可畢竟已是多年前，今日就像初訪一般新奇。

完顏卿苑撐著一把不知哪變來的紙傘遮陽，見太陽即將沒入地平線，便將傘收起，蹙眉看向青年，「別只顧著興奮，小心撞到人。」

瞧他一副老人帶孫子的模樣，又想他言行舉止總流露著不符合外表的老成，黎子慎邊走邊問：「我聽過不少傳說，都說很多陵墓裡藏著千年老殭屍，會把盜墓者碎屍萬段……真有千年殭屍存在？」

煊燁大陸確實存在著妖鬼精怪，但對於沒有靈力的多數凡人而言，妖怪和殭屍更像是神秘又可怕的傳說，普通的事實常常被渲染的不成原樣。

「自是有的。」完顏卿苑看了他一眼。

「真的嗎？你看過？」

「就在你面前。」

「……」

別是認真的！頂著這張臉，內裝卻有一千歲太駭人啦！

黎子慎瞪著完顏卿苑不過十五左右、還略顯稚氣的清秀容顏，說不出話來。

完顏卿苑扯扯嘴角，「瞎緊張，唬你的。」

就是嘛。黎子慎才鬆了口氣，又聽他道：「才百年而已。」

並沒有比較好！

見少年眼底的狡黠笑意，黎子慎不死心繼續追問：「您老貴庚？」

「你猜。」完顏卿苑仰首，故作看天空貌。向晚時分的祿華真美。

「完全沒頭緒，快招！」

「這種事早就忘啦。」

「哪有人會忘記自己幾歲……」

吵吵鬧鬧拌嘴間逛完最熱鬧的街區、欣賞街頭賣藝人的表演、買了一點特色小物，直到夜色吞噬最後一絲晚霞後，就剩投宿客棧擬定計劃了。

完顏卿苑回想夜市攤商的神情，嗅到些許不對勁。

總覺得這座城鎮笑的鬧的都是外地遊客和旅人，當地人普遍情緒低落，好像發生過什麼。

辦理住宿時，黎子慎站在櫃台前，對著掌櫃道：「一間單人房。」隨即被完顏卿苑眼刀伺候，「我呢？」

黎子慎滿臉困惑，「你不是要睡棺材嗎」」

這話怎麽聽都不對勁。

完顏卿苑可不是省油的燈，馬上發揮變臉專長，上一秒還眼神銳利，下一秒淚眼汪汪、撅起小嘴，楚楚可憐。

「你做啥？」黎子慎嘴角抽搐，卻見完顏卿苑用怯懦可憐的童稚嗓子道：

「哥哥好過分，居然叫我去睡棺材……嗚嗚……」

誰是你哥哥，這是演哪齣——黎子慎心裡畫了巨大的問號，還來不及開口反駁，完顏卿苑已繼續表演。

「我、我知道哥哥一向嫌棄我，誰讓我是妾生的庶子呢……可我沒想到哥哥會這麽狠心，要趕我去睡棺材……嗚哇……」完顏卿苑對著掌櫃已經潸然淚下，淚珠從可愛的小臉滑落，打濕了衣領，那模樣說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小兄弟你別哭啊！」掌櫃是個頭發花白的七旬老翁，見這孩子不過十四左右，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孫子，不免心軟。

完顏卿苑還是抽抽噎噎的，一把抱住黎子慎的腰埋在他胸前啜泣，「我知道自己不討喜，但爹娘意外身亡後我就只剩哥哥你一個親人了，不要趕我走好不好，苑兒會很乖、很安靜的……嗚……」

這說得哭得可真切了，貼在胸膛的小腦袋瓜隨抽泣顫動著，完顏卿苑稍微抬起頭望向他，眼神裡的悲傷是那麽真實，有那麼一瞬，和初遇時極其肖似。

黎子慎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感到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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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掌櫃，排隊的客人們也被完顏卿苑高超的演技給感動了，紛紛對黎子慎投以斥責的眼光。

「怎麽這麽狠心，這樣對自己的親弟弟。」

「生得一副端正俊帥的樣，骨子裡竟是個無情無義的種……」

「那孩子多瘦弱啊，不知道有沒有被虐待。」

輿論壓力下黎子慎被迫改口：「那就要兩間單人房！」

掌櫃搖頭，不想與他多講，「沒有多的了，剩雙人房，小兄弟的房錢老夫幫他出，你趕緊付了半價帶他去休息吧。」

於是一樁莫名其妙的家庭人倫悲劇演完，他們得到半價雙人房，代價是黎子慎被貼上人渣標籤。

發揮皇族的優雅風度，關上房門後黎子慎的怨氣才一次爆發，「你這是造謠！害我被誤會！」

罪魁禍首沒有任何悔意，隨性往床上坐，撐著身子朝他微笑：「有何妨？反正錢是掌櫃出的，你又沒損失。」

「你還問，損失的是我的名譽啊！我好歹也是慧遠王世子——」

「只要沒人知道你的身分，就沒人會在乎你。」完顏卿苑擺擺手，人總是容易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這話可戳到痛點了。黎子慎只好轉移話題，「我說你，臉也變得太快吧了？方才不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嗎？」

「我這身體都死多久了，怎麼流淚？」完顏卿苑微吐小舌做出鬼臉，手指還拉了下眼皮，完全把他當猴耍，「都是幻術啦。」

殭屍依靠魂珠行動，看似活蹦亂跳，其實身體機能都停擺了。黎子慎到此刻才意識到這個事實，腦海閃過初見時少年不人不鬼的真面目。

發現自己不論怎麽講，對方總能回擊他雙倍的羞辱和嘲諷，黎子慎最後索性去外頭散心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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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街溜達大約一個時辰後，他才回到客棧房間。推門入內發現房中燈燭已熄，安靜無聲。

這就睡了？他探頭，果然看見床舖上躺著的少年，解了馬褂外袍，只穿著單薄的白色裏衣，及肩的烏髮也散下垂落在頸項和床上，耳朵仍戴著那對紅石耳飾。

纖長濃密的睫毛覆在眼上，他想起初遇時的可怕紅眼、平時普通的褐茶眼、再到前些時候淚眼汪汪的大眼，感嘆這孩子對轉變神態實在熟練。

蒼白皮膚在幽幽月光下顯得更加虛幻，很不真實。黎子慎忍不住伸手輕戳了他的臉頰，除了體溫非常低之外，就和普通人的觸感一樣。

端正的眉眼、挺翹的鼻，秀氣精致中帶著一些異族的深邃與風韻讓他不顯得過於陰柔女氣。

像這樣靜靜沉睡的樣子……其實還滿可愛的。看著完顏卿苑熟睡的黎子慎，靠坐在床邊不禁想。

睡得像是死了一樣——不對，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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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代表，他有機會可以找找那被少年藏起來的吊墜嗎？

要是找到了就可以提早走人，用不著陪他演戲陪他找人還被他言語欺淩了！黎子慎握緊拳頭，張望房內，想起少年沒有帶任何行李和包袱，無從找起。

那吊墜究竟藏在哪……

黎子慎的目光停在少年衣領上微微反射月光的鈕扣。

對了，藏在身上！很有可能就是隨身攜帶！

雖然未經同意碰觸他人身體極為失禮，但說起來是完顏卿苑先搶他東西威脅他、先將他的尊嚴往地上踩，他只是在幫自己討回公道。

這般想來，解開少年的衣扣就非常正當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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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解了第一顆位在領口的扣子，大氣不敢呼一聲，生怕驚動睡眠中的殭屍少年，每個動作都極為輕柔緩慢，像在拆什麽貴重禮物，初上青樓的體驗都不及現下緊繃。

解開第一顆後，稍微露出了頸部和鎖骨的肌膚。

解開第二顆後，胸膛露出幾吋，被白色繃帶纏繞著。他身上有股藥味，淺而清新，不難聞。

解開第三顆的時候……

黎子慎抬眼瞄了下少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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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房內，透過清冷月光，可見一雙紅色眸子直勾勾地望著他，而它們的主人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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