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鶱短篇小說集 - 《一件小事》

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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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在國泰航空做空少，每天就是周圍飛飛飛，從初入行的滿心冀盼和憧憬，到越做越對天空這個地方盲目，中間所經歷的一切，實在是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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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歴過孕婦在機上穿羊水，得立即隨機應變，聯絡機長讓他知道，然後決定是否立即降落作臨時應變措施；有時，是很多時才對，會有客人在飛機艙醉酒鬧事，得腦筋急轉彎作出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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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多的時候，都是做一模一樣的動作，說一模一樣的說話，照着一模一樣的既定程序，做一模一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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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做得快要變機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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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空姐空少本身就是飛機上的人型機器人，經常飛千百轉，為千百個乘客提取手提行李，端盤子，開窗簾，關窗簾，開燈，關燈。從前小時候，一直很想在天上飛，很想環遊世界；可是到這件事成為工作，就不是那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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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一程前往三藩市的A380空中巴士中服務商務機位的客人。商務機位跟經濟艙是完全兩個世界，乘坐商務機位的乘客，很多也是付得起錢的有錢人，很多也是西裝骨骨的上班族，打開手提電腦，上著網，塞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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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商務機位是有Wi-fi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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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有一家人，他們不是上班族，一家三口，穿着家庭裝。為什麼我說是家庭裝呢？男的戴著牛仔帽，穿着淡棕色格子襯衫，深藍色牛仔褲。女的戴著紅色闊邊帽，穿着黑白色的乳牛花紋窄身褲。那坐在他們中間的，是個兩三歲年紀的小男孩，穿着巴斯光年花紋的整套小衣服。我心想：「他們也太愛反斗奇兵了吧？（台譯：玩具總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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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手上還拿着一個巴斯光年玩具，也滿大件的，一定很貴。所以我說，坐商務的都是有錢人。我只憋了他們一眼，就繼續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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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捱的十二小時終於過去，飛機到了三藩市，在跑道上滑行了數分鐘，停住了。商務機位的乘客優先離開，他們一個一個地離開機艙，我站在機門旁邊，像機器人一樣說着機器人一般的英文，goodbye, see you next time！然後那家人也來到機艙門口，那男的抱着孩子，孩子正在他懷中睡得正香。當我向他們揮手道別時，就發現有些東西不對勁，但我說不出其所以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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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所有乘客都離開了後，我們就回到機艙整理一下。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一位女同事大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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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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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位女同事那震耳欲聾的呼叫聲，通常我也不太理會，因為她事無大小，也會不經大腦就這樣喊出來；但這聲音是從商務機艙傳過來的，我這才猛地醒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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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小跑步由機艙門趕過去商務機艙看過究竟，果然，那隻很大隻的巴斯光年玩具仍然十分平穩地安坐在位子上，沒有下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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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該怎麼辦？！追出去吖！」那女同事焦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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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他們，由我來辦吧！」我連忙接過玩具，再飛快趕出去，可是他們已經消失於人群中，我也很好奇他們為何過關得如此快速，但關口那邊就是說他們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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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巴斯光年，沒精打采地跟上我們的空中服務員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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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同事，嗯，她叫阿芝，阿芝見到我，氣急敗壞的衝向我面前，半喘着氣道：「還了嗎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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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是有一點神經質，她看見我手上的巴斯光年，就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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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是一個不太受同事們歡迎的女孩，就是因為她太吵，又不懂在合宜的時候說合宜的話，一直也被一眾同事們白眼。但她其實滿可憐的，她的成長速度或許比其他人慢了十年，但至少，她有一件事我還滿欣賞她的，就是她是個沒什麼機心的人，這顆單純的心是許多人沒有的。而正正是因為她說話沒有機心，她就會常常說錯話；可是，基於她那「阿芝式善良」，她這回總算說了一句有建設性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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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我們以巴斯光年的名義寫一封信，說自己要執行任務，現在已經功成身退，可以回地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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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一臉喜悅，覺得自己實在提出了一個好建議，卻立即被其他同事潑冷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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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還他這玩具實在太簡單，不用這麽繁複，找機場服務員聯絡乘客，再請他們回來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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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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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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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這時就像個洩了氣的氣球一樣，沒精打采地靜靜離去，說「去個洗手間」，其實，這一切我都看在眼內，記在心上，似乎只有我開始明白這個女孩的心思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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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巴斯光年，在三藩市國際機場的小商店買了一張牛皮紙，一支墨水筆，回到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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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們看見我，都一臉驚詫的模樣，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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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不是吧？真聽那八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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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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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和那傢伙勢不兩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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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想得罪這班同事朋友，就來個皮笑肉不笑，胡亂回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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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做事就是這樣，這也是我最討厭的職場政治，常常說「辦公室政治」，根本這種政治就遍佈全世界，你不埋堆就是原罪，你為弱勢說話你十年也不會行運。但我清楚知道，阿芝這次是對的，而且，那一家人是我服務的，他們遺漏了巴斯光年這件事，我絕對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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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就找來一張枱，開始照阿芝的意思再加上我對巴斯光年的認識，寫了一封信，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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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巴斯光年剛從M78星雲執行完任務，現在已返回地球，很高興再回到你身邊！再署名「巴斯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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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們都在竊竊地交頭接耳，大概是笑我在做這些阿芝才會做的傻事吧，但我只知道，多送一份溫暖，少添一份冷漠，其實是永遠都對的真理。是的，阿芝平時是有點煩，有她在的地方就有噪音，但我覺得她這次發出的，不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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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時候就是這樣，先入為主的第一印象，實在十分影響往後別人對自己的態度。無他，人之常情，我沒有怪同事們的冷酷無情，只是可能對於同事們，這家人是過客，沒必要大費周章對他們特別好；而對於我，卻是我曾親自服務過的客人，而我，的確是，失了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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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意地拿着牛皮信紙和巴斯光年，在機場洗手間門外的一角，看見阿芝瑟縮在一旁，左手握着自己的行李，右手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臉，看來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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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走過去，蹲下，拍拍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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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時說話不經大腦，」我故意頓一頓，想看她反應。她完全沒反應，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個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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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這次是對的啊！別小看這只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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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這才慢慢抬起頭來，定睛看着我，聲音抖抖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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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 不是個臭婆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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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八婆！賣菠蘿！但你今次做對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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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吱」地笑了出聲，然後道：「那，這這牛皮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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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派你做件事，查查小孩叫什麼名字，這個巴斯光年需要知道他的指揮官姓什名誰。上款就 …… 交給你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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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豁然開朗，露出了愉悅無比的笑容，轉身就去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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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成就了一件美事，對我來說，更是一生的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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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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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看着這張相片啊？很懷念嗎？」阿芝從後摟住我的頸，把頭靠近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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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一家人拿着巴斯光年和「親筆回信」的合照，這殘舊的相片已開始褪色，年年月月，我一收藏，就收藏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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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倆生了孩子以後，就定居美國，沒再做國泰了。現在我們算是有一點錢，有車，有房子，孩子現在也快有相中那個「巴斯仔」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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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和我都是善良的人，可是說到沒機心，對着太太，真的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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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們一起上禮拜的一個主日，秋意濃濃，我們一家三口就開着車，要到教會守主日。這時，我們在路上遇見一位拾荒的老者，上身沒穿上衣服，骨瘦如柴，弓着背，推着一車比他還高的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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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這，阿芝突然喃喃地道：「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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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反應不來，把車煞停，問道：「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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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幫他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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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眼了，道：「我們正在上禮拜呢？況且，我們幫得到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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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這時脫去自己那價值150美金的大褸，打開車門，只見她把大褸披在那位老者身上，那老者連連拒絕，經過一輪又推又讓，總算穿上了那件大褸，連連向阿芝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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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吧！」阿芝回來了。可是我板着口面，就是不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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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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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大褸是我送給妳的結婚周年禮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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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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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可以隨便送給一個陌生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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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可以？難道你忘記了你說過些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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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記得！我說這大褸代表着我對妳滿滿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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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別小看這只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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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倏然呆了一呆，半㫾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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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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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燃起愛火花的起點，現在她在提醒我，我真正喜歡她的地方，不是其他，乃是她那顆善良的心，是她在告訴我，什麼是活出基督的信仰，什麼是「若我們服事在眾人中最小的一個身上，就是服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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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大褸，我再送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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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們什麼也不缺！你把錢留着吧，要麼就留給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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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娶了一個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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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我們到了一個教友的喪禮中鞠個躬，問候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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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聽到阿芝在一旁一些相熟朋友中談話，道：「咦阿香你孩子的婚期是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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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她真的從來也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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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做許多小事幫助人，但她的嘴巴，卻真的是非常大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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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的，人沒有完美啦，誰認為自己真的完美無瑕無可指責，就先用石頭打死這個女人吧！我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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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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