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 - 第三章6

馬克擁有外國人的高大身材，挺著個大肚腩，金髮，英俊的臉龐，看上去絕不似五十歲，他伸出佈滿金色汗毛的右手有力地跟我握手，熱情自信。

來到餐廳時他正在專注地看書。「每個月都要四處奔波，旅途中太無聊，日積月累看了一大堆勵志書籍。」他朗朗地笑。喜歡對別人說鼓勵的說話。套句中國話，是個古道熱腸的人。

但他最讓我好感的，是從一開始便以平等的態度跟我相處，並不把我當孩子看待。

幾天前海倫問我星期天有沒有空，想把男友介紹給我認識，黃昏時我們搭計程車到一間高級餐廳。

「這是我新相識的小男友。」介紹我時，海倫一口流利的英語打趣。一見面，兩人輕輕互相擁抱，他親她臉頰。

他拉開椅子讓她入座，接著笑瞇瞇地開我玩笑：「你比我還英俊。」馬克的腔調帶著濃重的鼻音，分不出是哪裡人。

他說自己在紐約長大，不忘為紐約辯解：「荷里活電影把那裡的交通擠塞慘狀拍得太誇張。現實情況其實跟紅磡海底隧道的繁忙時段差不多。」

由於四出公幹，馬克十多年在世界各地大大小小機場出入過。我興致勃勃地問他各大機場的特色，晚飯大部份時間話題都花在「機場」上面。

海倫以手托腮，一副旁觀者的姿態聽我們討論，很高興看到我和馬克談得投契。

「怎麼你們男生一談到飛機呀巴士呀之類的東西就立刻口沫橫飛、口若懸河？你們才第一次見面，那些笨重的交通工具真有這麼大魅力？」海倫笑著問。

「你對啟德機場有什麼印象？」馬克問。

「我沒去過禁區，小學時曾經因為接機去過一次。第一次搭飛機已經是香港國際機場。」

「你太年輕。」他哈哈大笑。「沒去過啟德機場真是遺憾。世界上最令人印象難忘的大槪要算香港機場。廿年前我搭過幾次，每次降落和起飛，從窗口望出去景象都非常嚇人，以為撞向那排舊樓，每次都只差一點點，簡直是擦身而過。」

「說起來，我還試過發了幾次相同的夢。夢裡搭飛機時，飛機竟然從大廈林立的繁忙車道上奔馳起飛，而且巴士、計程車和貨車從飛機身邊若無其事地駛過。這麼奇怪的夢，說不定正是對你們舊機場印象難忘造成。」

用英語交談對我稍感吃力，但馬克的談吐很有趣。他非常健談，能把每個話題弄得氣氛熱絡。

「這裡的牛排很不錯吧？」海倫問。

「是朋友介紹的。這裡的裝潢的確有點浮誇，我不喜歡，不過牛排確實有獨門秘方，出類拔萃。」馬克說。

而且價錢訂得老高，我心裡想。但請客的馬克對此隻字未提。

今晚氣氛融洽，笑聲不絕，完全忘記了馬克和我是首次見面，他是外國人，而且是海倫的男友。

「嗯，湯姆。」馬克忽然問：「你有沒有女友？」

本來健談的我忽然變得支支吾吾：「沒有……」

他笑著看我的窘狀：「要不要我介紹一個給你，我認識一個很漂亮的台灣少女，你一定會喜歡她。」

海倫含笑輕輕拍馬克的手背，制止他說下去。

「他年紀還少，不用急。」

海倫本意是替我解窘，不過卻多少讓我有些難受，在她心目中，我只不過是小孩子。我想起跟珮賢關係仍未穩定，我想讓海倫知道我也有感情煩惱，並非年少無知。

馬克哈哈大笑：「說得對，我忘記了。不過你要記住，追求心目中的理想對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她在你心裡存在於高不可攀的位置，所以在心理上已先處於劣勢。」

海倫臉上綻出淺淺的甜笑，我從未看過她臉上如此幸福的笑容，一時看得呆了，差點忘記說話。

「你……是怎樣追求海倫的？」我想聊一些「大人」的話題。

他噢了一聲，似是想起了一段足以炫耀的往事。

「當我知道她來自香港，」馬克對我說：「我就一直學習廣東話，學了兩個星期，有一天特意約她到唐人街的酒樓，在她面前，刻意用廣東話點菜。」

提起這件事，海倫笑得前仰後合，馬克在我面前以英語腔調小心翼翼地吐出「燒賣」、「腸粉」的發音，確實很趣怪。

他誠懇地說：「吃到一半，我用廣東話跟她表明心跡說「我好愛妳」。」

就算是我，這一刻同樣被馬克的誠意打動。雖然相識僅僅幾小時，但我發覺馬克是個可以給海倫幸福的男人，也是最了解海倫的男人。

「我是在一個宴會認識她。」當海倫去了洗手間，他對我說。

「一見她時，簡直驚為天人，跟種族，膚色無關，她就是個美人，對嗎？」

我點點頭。

「我的視線一刻也離不開她。」他搖搖頭：「不過當我深入接觸她時，我覺得她的情緒很低落，好像心裡有很多解不開的結，有時面對你時會強顏歡笑，又會不自覺地眉頭深鎖。」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止如此，我甚至完全認同，我們交換了一個瞭然於心的眼神。

「不可思議，」他低聲說：「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亦是最憂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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