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 - 第七章4

收拾好家當，把湯鍋送給附近一個偶爾碰到會打招呼的老公公，然後去市區吃晚餐。

喧囂的茶餐廳，除了我沒有其他食客對電視機瞥一眼，恰巧又是海倫的專訪。

記者問徐霧薇：「妳拍這麼多部電影，大多都甚受歡迎，但妳有沒有最喜歡的？」

「這可說不準。電影就像自己的一群孩子，你都喜歡。」她稍微停頓，說了一套電影名稱。「但相對來說，我對這部最有感情。因為它是我的處女作，人們都忘不了他的第一次。」

我邊看，邊想起自己的第一次。記得的已經不多，大部分的細節都忘記了。

由開始到結束，每一個細節都印在心上，永遠不會忘記……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我錯了。原來無論多麼難忘也好，存在記憶裡的景象最終會慢慢變淡。甚至連初次觸摸女性肌膚的激動感覺也找不回來了。

我的第一次隨著年齡漸長，逐漸失去意義。

十六歲的某個秋天晚上，我和一個比我年長的女性發生肉體關係，那是我的第一次性經驗，僅此而已。

或許到了五十五歲時，我只隱約記得十多歲時曾經跟女人發生性關係，至於確實年紀，對手背景之類已經全部記不起。

記憶總是不可靠。

到時如果有機會再見到海倫的話，我或許能夠像跟長輩一樣交談。或許，四周無人的話，我會悄悄的對她說聲謝謝。

望著螢光幕中明豔照人的海倫，忽然省起一條早忘記得一乾二淨的問題。

當年她為什麼要主動引我上床？

答案根本簡單明瞭：

「其實不用深究。」

無論什麼原因都改變不了事實，那就放下好了。

還沒有初戀，卻有了初次性經驗，而且對手是朝思暮想，比自己年長廿歲的豔星。如果這件事有什麼啟示的話，大概說的是人生無常。

關於海倫，只有一句話是永遠也忘不了。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這幾天電視都在播放大學生靜坐，迫政府對質的現場直播，看得有點膩。

「年輕人根本改變不了什麼。」我咕噥。

「成長了，當一切都固定下來的時候，所有自身條件都成為了框架，還有什麼改變得了？」

尚志臉色略紅，雖然未至於醉酒，但似乎誤解了我的意思。

有趣的是，即使半醉或是誤解了我的意思也好，他還是偶爾會拋出幾句有意思的話來。

他離開後剛剛那幾句話讓我好好思考了一會。

年輕時覺得自己充滿無力感，以為是年紀太少，太多桎梏的緣故，其實現在沒有管束，無力感卻依舊沒有減少。

雖然改變不了什麼，但至少可以決定終結的方式。

我看看錶，已經不能再拖，趁還是可以選擇終結方式的時候，拿起沙發上的手機，按了幾個號碼。

「喂？」傳來一把女子聲音。

兩箱行李放在房間中央，尚志得跨過去才能到廚房取炸雞當下酒菜。今晚他買來外賣為我餞行。

「已經預定了機位？」

「辦妥了，後天就離開。」

「跟太太好好聊過嗎？」

「談了好久。」

「結論如何？」

「大概還是不行。」

「無法挽救？」

無法挽救還是無心挽救，誰也分不清。「性格南轅北轍。」

「難道性格不能改變，互相遷就之類？」

「人大了，很難。」

我們兩個沉默了一會。

「大概這就是中年人的證據吧。」他說：「什麼叫中年人？就是年輕時的情人都已經成了別人太太，而自己的妻子又在遲疑不決是否要跟自己離婚的階段。眼看著昔日的情人變成別人妻子，她挽著的孩童本來有可能是自己的兒子，心裡總是免不了一酸。」

「這種想法太自我中心。」我笑著說。

不過說實話，心底裡我也有這種酸味。年紀愈長，人生的糾結會變得愈來愈多，愈來愈難解開。少年時父母婚姻破裂，十五年後我的婚姻多糟糕也好，即使到了連妻子也打算放棄的地步，我仍然在拖拖拉拉，不願意離婚。

其實這是我人生中另一個解不開的結。

「抱歉後天我就不送你了。」尚志說。「鎖匙放在小桌就可以了。」

「你已經幫了我太多忙。」

我注視了他一會。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怎麼印象中很多都是我們互相吵架的記憶。」

「很多印象都是錯的。」他說。「妻子的事、父母的事、事業。擺在眼前的事一大堆，還哪有閒情去記以前的事？」

「哪來這麼豁達？」

「活得這麼久，多多少少總累積了一些生活智慧。」

「我當然明白。」我說：「想也好不想也好，就結果來說我們人生中都不只一個女人。」

「因為我們會拋棄別人，也被別人拋棄。」他吃吃笑。醉態可掬，繼續說：「凡事不必太費神去記住，如果忘得了的，那些狗屎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這是他說過最有深度的一句話。遺憾的是，才剛了解真正的他，明天卻要分別。

這晚他爛醉如泥，睡在我家，睡夢中忽然喃喃自語：

「你是對的。你沒跟我打招呼。」

幾年後我才從偶然來加拿大探望我的另一個同學口中知道，尚志的妻子當年正是我碰到的師姐。而我回港期間，正值他妻子患重病。

常跟我談笑風生，陪我喝酒卻反過來把自己灌醉。其實內心應該憂心忡忡，想藉跟我相處來返回昔日的光陰吧。

雖然口不擇言，但重承諾，也重情，一生只有一個女人，而且從未忘記我這個朋友。

我為當年說了刺傷他的話耿耿於懷。

「你不在，這間小屋會變得冷清。」

這是分別前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想對他說：你給了我很多挺不錯的回憶。無論是廿年前，還有今次。

但我閉口不言。

人生年歲增長過程中雖然已經忘記了很多東西，不過仍然有不少記憶剩下來。

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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