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 - 第四章3

「勞煩，可不可以拿那具相機給我看看？」隔著櫃檯，我對那位笑容可掬的女售貨員說。

「哪個？」她殷勤的問。

我指指她身後的展示架，「第三個。」架上放滿幾排型號。

她轉身望望後面。

「銀色、藍色抑或黑色？」

「第二行第三個。」

她把相機拿給我。「這是最新型號，用了最尖端的獨家專利技術，更輕便更換鏡頭。」

「可不可以看旁邊那部？」

「銀色或黑色？」

「右邊那部。」

她臉上有一絲迷惑的表情，把右手邊那部相機遞給我。

「你乾脆說「銀色」不是省事得多？」尚志輕聲說。

我捧著相機調較焦距，不發一語，早已習慣別人那種奇怪和不解的目光。

手挽裝著新相機膠袋，心裡盤算該去哪裡捕捉起降的飛機，意料之外，又在升降機裡遇見很久沒見的人。

「你好像又長高一點。」

旅行後的海倫變得容光煥發，我很高興見到她這麼精神抖擻。

「我是前天回來的，還未適應好時差，所以沒找你。」她說。「年紀大了，不中用。以前周遊列國，無論去到哪裡，天黑一閤上眼睛，便一覺睡至天亮。」

看來，她還未知道自己已經成為雜誌的獵物，而那件事卻給我莫大的精神壓力，累得半死。現在想來倒是我太過杞人憂天。

之後過了大概一個月的平淡生活之後，有一晚，她來電話。

「有空陪我這個老女人吃飯吧。」

她帶我到餐廳吃龍蝦，餐廳位於面向沙灘的三層歐陸建築物裡的二樓，海倫要了陽台的二人桌，可以感受到海風和毫無阻礙地看到日落景色。我猜想，這些位置除了預約，還須得有點面子才成。

以前每次來這沙灘玩都是搭巴士，今次海倫在家截計程車，直接載到這裡，淨搭計程車車資已經足夠我一家人好好在酒樓吃一頓。

我看著餐牌，「妳真懂不少好地方。」

上次馬克請客那一頓豐盛大餐仍然記憶猶新。

「像我這種年紀大的人都會明白，」她輕描淡寫的說：「人生不是無限的，每個人都有他的配額，一個作家朋友對我說過：他做愛的配額用光了，以後就不做了。」她吃吃笑。「胃口也一樣，好好對待每一餐。」

她的心情一定很差，整個晚上，無論聊什麼都好，她的語氣都離不開那種苦澀的自嘲。不斷自嘲「老女人」已經是沮喪的一個徵兆。

「我這個姨姨不錯吧？吃吃喝喝，一邊學了不少人生道理。」

一陣海風吹進，大海吸引住我的目光，凝神地傾聽浪濤聲。

「你喜歡些什麼？」跟遙遠的浪濤聲相比，海倫的聲音顯得單薄平淡。

我自自然然地據實回答：「我最喜歡飛機。」

「哦，男孩子。」

我回視她。「不是一般漫無目的的喜歡啊，我是【天鳥】會員，曾經在期刊發表關於機翼設計的文章。」

「天鳥？」海倫皺眉。

「呃，【天鳥】雖然是業餘性質，卻是國際性的華人飛機愛好者組織，針對飛機的資訊十分專業。」雖然還想說每個星期六都會去機場看飛機升降，但還是算了。對不理解的人來說，這種行為聽起來有點蠢。

她微笑著點頭。

「你想做飛機師？這理想不錯。」

我臉有點紅。

「我就知道，你和馬克上次提起機場的話題便立刻興致勃勃，滔滔不絕。當時你兩眼放光呢。」

她以手托腮，嘴角帶著淺笑凝視我，目光柔和。

「我的眼光不會錯，你一定會成功的。」

我跟她目光相觸，我知道自己是有點大膽，不過視線實在捨不得離開她。

海灘除了星星之外已經看不到其他東西，有一種神秘的美。海倫整個晚上都沒有對美麗的海景望過一眼。

接近午夜，是廟街最熱鬧的時候，近年經濟不景，來這裡體會地道擠逼氣氛的外國遊客明顯減少了。

我以為海倫只願去有錢人去的地方，沒想到她要我陪她到這裡逛。

今晚這頓飯我想請客，每次都是她付賬，實在不好意思。雖然她不止一次跟我說「不要跟我談錢，錢只是一件小事。」

不過想歸想，她光顧的地方我真的負擔不起，身上沒那麼多現金，用附屬咭的話月結單寄到家裡，一定會被爸爸逼問為什麼去那麼遠的地方，吃那麼貴的龍蝦，到時麻煩更大。

「陪我逛街，就當作是我請你吃飯的謝禮。」她說。最後我們又搭計程車來這裡。

外國人不認識眼前這個跟她擦身而過的女人，攤販有些上了年紀的明顯認出她，不過僅僅只是瞄她一眼，沒興趣多加理會。

在這裡，海倫成了平凡、洗盡鉛華的女人，完全融入這裡，沒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她在其中一個背囊檔停下來，我貼近她，避免她被途人碰撞。

中途她停下來，抬起頭，仰視一幢毫不起眼的唐樓，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小時候，我就住在這裡。」她的聲音像喃喃自語，輕得只有我聽到。

「妳是唱歌出身？」我把她的星途和這裡著名的街頭賣聯想在一起，我立即想起一個當時得令，紅透半邊天的女歌星。她笑了。

「我沒有在這裡賣唱，我只是在這裡成長而已。」

「我以為妳一直過富裕的生活。」

「怎麼可能？」

「因為我想像不到妳貧窮的模樣。」

「你不會想像得到的。」

我不由自主望著面前唐樓的出入口怔怔出神，想像一個六歲的女孩每天在這條狹窄陰暗的樓梯顫顫危危，上上落落的情形。

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她，其實，我只不過是看過幾部她的電影，然後跟她和她的外籍男友吃過一頓飯而已。

同樣的，我猜不透她以什麼眼光看待我。清理魚缸的小子？沉悶時隨傳隨到陪吃飯逛街的鄰居？朋友？裙下之臣……

她似乎不介意讓我知道她的種種秘密、往事，這好像說明，正因為她認為年紀差距太大，有段很安全的距離，才願意告訴我這些。

看到童年住處，緬懷過之後，海倫的心情多少穩定了一些。

路上我們曾經擁抱過一次。途經皮革攤檔，我拿起一條款式獨特的皮帶把玩，把它圍在腰間，看看是否合適，卻老是扣不好。

見到我這窩囊模樣，海倫笑了笑，接過皮帶，像環抱我的腰那樣替我扣好皮帶扣，手法非常溫柔，體貼。

有那麼一剎那，彼此的身體貼得很近，只要我伸出雙手，便可以把她抱在懷裡。

海倫比我高一點，垂著頭，嘴唇差點可以碰到我臉頰，我甚至有種錯覺，以為她會吻我。

沒有吻我，我們的身體就分開了。她只是體貼地為我扣好皮帶而已。她朝我笑了笑。

不過那接近擁抱，差點吻在一起的感覺，卻一直存留在身體裡，久久不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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