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盡負：意難平 - 那一年的長安城沒有下雪(後記)

　　貴妃萬氏被賜死的消息很快傳開了，坊間百姓們都在猜測，究竟是什麼滔天大罪，使得皇帝要對自己寵愛多年的枕邊人趕盡殺絕。

　　許是不甘親妹受此委屈，許是萬氏已經敗得一塌糊塗，以至於狗急跳牆——萬將軍叛變了。

　　率領著他手下的一眾騎兵和自家暗衛攻入皇城，金碧輝煌的大殿頓時火光沖天，時辰已近暮色，卻亮如白晝。

　　劍鋒直直往嵇煁逼去，萬鎏滿身戾氣，招招皆是斃命。

　　嵇煁也不緊張，側個身躲過迎面而來的利刃，順手抄起一旁的毛筆，僅用那玉石製成的筆桿抵禦，還有閒功夫說話。

　　「萬將軍，你這是在弒君嗎？」

　　養尊處優的皇帝陛下，身手竟是如此了得。

　　萬鎏被他此番動作給震驚到了，手中的劍小幅度地晃動了下，被嵇煁得了空隙，毛錐一揚便把他的劍挑掉，穩穩地拿在自己手裡。

　　局勢剎那間轉換，一個掃腿萬鎏便跪在嵇煁跟前，那把跟隨了他多年的長劍，現在卻隨時能要了他的命。

　　抬了抬下顎，嵇煁像是九重天上的神靈一般，掃視著人間螻蟻一樣看著萬鎏，「看在你多年為國效命的份上，朕給你留個遺言吧。」

　　眼裡的恨意藏都藏不住，此時萬鎏卻是笑了，唇畔的弧度詭異至極，像是諷刺，又像是看一個傻子。

　　兩人分明只有眉目是有些相像的，可嵇煁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和她姑母一般惡毒且工於心計的冷宮棄妃。

　　「臣真想讓天下萬民看看，咱們予奪生殺的皇帝陛下，就是一個過河拆橋的白眼狼。」

　　眉心緊蹙，手裡握劍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嵇煁忍著怒意，任由萬鎏繼續開口。

　　其實他也想知道，為什麼萬氏一族，個個都喜歡倒打一耙，自己做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不自知，還要反過來咬他一口。

　　他那所謂的母后臨死前滿臉是血，還硬要他過來說說話，總歸就是要他別再負了歲歲。

　　被他打入冷宮的貴妃，離去前眼淚不停的滑落，留了話，說她愛沒愛錯人不重要，可姑母這麼多年來真是養了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她啞聲叫道：「陛下，姑母未曾虧欠你半分啊！」

　　而萬鎏又說了相似的話語。

　　「解釋清楚，什麼叫朕是白眼狼。」嵇煁將劍拍了拍萬鎏的臉，不是很小心點動作，後者的面頰登時刮破，血珠子滾落出來。

　　「陛下您應當知道，若不是您母妃臨終再三請求，太后娘娘又怎會救你呢？要知道娘娘當時腹中裡的，是個男胎啊。」

　　「您的金鑾寶座可不是從裕王殿下手裡多來的，而是臣那未來得及出世的表兄啊。」

　　眸子一片猩紅，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的，「你憑什麼心安理得的享受萬氏給你的一切，還自以為是咱們虧欠於你！」

　　當即怔愣在原地，嵇煁不是沒有聽過這個說法，向來定力也是夠的，卻不知為何在此時因為對方的三言兩語，整個人像座石雕。

　　萬歲歲那一句撕心裂肺的“嵇煁，姑母未曾虧欠於你半分啊”又落在腦海，像是一把穿越了山河的箭矢，刺得他左胸一陣劇痛。

　　疼痛過於真實，他回過神來，左胸確確實實扎了一把劍，是他方才握在手裡那一把。

　　只是一個晃神，劍就被萬鎏奪了去。

　　明黃的衣袍被鮮血浸染，騰於祥雲之上的龍開出了艷紅的牡丹花，嵇煁覺得自己的步伐有些不穩，反掌就想打去卻發現自己使不上力。

　　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是禁軍來了。

　　可萬鎏也沒打算逃，自顧又把劍插入幾分。

　　突然間一箭矢從萬鎏的後頸刺入，穿過了他的咽喉，禁衛軍首領單膝跪在他的面前，「臣救駕來遲，望陛下恕罪。」

　　恕罪嗎？

　　嵇煁只覺得好笑，他此時這個樣子，都要死了，而他的禁衛軍齊跪在他面前，也沒個太醫，他是什麼神獸能夠自己就好了傷口？

　　他看著萬鎏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嘴裡卻不斷湧出鮮血，他想了想，萬鎏應當是在譏笑他的，笑他白眼狼，笑他愚蠢，報個仇都亂找對象。

　　可是看著嘴型，萬鎏似是在問他，就竟有沒有喜歡過萬歲歲。

　　在嵇煁的記憶中，那就是個傻姑娘，自己設了一場刺殺戲來救他，還沾沾自喜以為他就此被感動。

　　她自己傻也罷，還要把他也當傻子。

　　好像只要對她有一點點好，她就會記好久好久，甚至死心塌地。

　　那回他不過是即時興起，騙騙這姑娘，好讓他以後復仇計畫更加順暢，隨口說了句歲歲有今朝，她就把這個今朝記了好一段時間。

　　直到他上回醉於摘星樓後才忘了，沒再喊過。

　　可嵇煁又想到，如果他叫今朝的話，萬歲歲就該再改名成平生。

　　因為平生只被今朝誤。

　　根據史書記載，那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年份了。

　　那一年的長安城沒有下雪，倒是比往日冷上幾分，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被賜死於冷宮。

　　其兄長不甘親妹受辱，率軍攻入皇城。

　　一襲黃袍的皇帝不知為何沒有反抗，任由長劍沒入左胸。

　　將軍被禁軍當場捉拿，一箭貫穿頸脖。

　　當朝長公主，也就是將軍夫人悲痛欲絕，自縊與將軍府，說是誓死要追隨夫君。

　　那一年的長安城沒有下雪，倒是被血光染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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