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盡負：意難平 - 那一年的長安城沒有下雪(1)

　　那一年的長安城沒有下雪，卻又比往日冷上幾分，一陣又一陣的寒風刺入骨髓，凍得我手腳幾乎全無知覺。

　　我窩在旮旯角，盯著那快要燒盡的炭盆，對著自己搓揉了半天卻毫無暖意的手哈氣。

　　誰曾想過，那先前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現在活得連宮女都不如。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驀地傳來，常易公公捧著一個鑲金托盤，用他那尖細刺耳的嗓音道：「娘娘，奴才傳來皇上口諭，賜您毒酒一杯。」

　　常易說著，將雙臂往我這一挪，那一杯透徹的酒水便在我眼前，酒氣也隨之而來。

　　聞著是上好的桃花釀。

　　我突然很想笑，笑他嵇煁冠冕堂皇，死要面子，就連要賜死一個他恨極的女人，還要派他的心腹太監端來金托盤銀酒杯，就連酒也是精心挑選過的。

　　他大可不必如此，我們萬家早已不是當年權傾朝野的萬氏，自太后姑母去後，他便將萬氏多年來的所作所為昭告天下。

　　於是爹爹的官職一貶再貶，家產幾乎全被充入國庫，除了哥哥還有個將軍之職，我竟不知萬家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

　　現下的萬氏，不過是過街老鼠，人人避之而不及，又怎會有人去注意那殘害多個皇嗣的落魄萬貴妃死前究竟如何？

　　「娘娘還請您自個兒動手吧。」常易還是那樣笑瞇瞇的，饒是沉浮深宮多年的我，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這一點，倒是和他主子有幾分相像的。

　　也不想做掙扎了，我乖順拿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香醇厚，果真是好酒。

　　不一會兒劇痛從五臟六腑傳來，我疼地蜷縮在地，見著常易黑色的靴子走遠了，我的視線也模糊了。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我又回到了那個和嵇煁相遇的御花園角落。

　　那一年的長安城是有下雪的，很大很大，大到積雪甚厚，厚到我不慎摔了一跤，還崴了腳動彈不得。

　　「姑娘妳……還好吧？」這是嵇煁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當時的嵇煁還不是太子，卻已是氣度非凡，少年好看的手伸了過來，眉梢微蹙，突然闖進心頭。

　　他先是扶著我的，後來看我真走不了，遂矮下身子，道：「上來吧，我背妳。」

　　分明是個寒風臘月的日子，我的雙頰卻滾燙無比，猶豫了半晌才緩緩伏上去。

　　一路上我倆都閉口不言，他不說話，我也不知從何處開口，只得安安靜靜趴在他背上。

　　「妳是進宮探親的吧？要上哪宮？」嵇煁的聲音很好聽，像一汪乾淨的湖水，不帶有半絲雜質，一塵不染。

　　我愣了下，旋即道出姑母的宮殿：「皇后娘娘的鳳兮宮。」

　　也不知是我說錯了什麼，他的身形明顯一僵，步伐也倏地較快不少。

　　嵇煁最終沒有將我送至鳳兮宮，他替我找來了步輦，沒再同我說過半句話，吩咐小太監們幾句就離去了。

　　我傻愣愣地盯著他的背影瞧，他在轉身前看了我一眼，雖然很短暫，可我卻真真實實從中感受出他了的厭惡。

　　可我分明與他僅有一面之緣。

　　直到他和他大婚那日，我才明白，他那番厭惡之情究竟從何而來。

　　宮中傳聞皇后心狠手辣，一直未有所出，膝下無子，而皇帝最寵愛的妃子卻在產日血崩，留下一小皇子便撒手人寰。

　　於是後宮人人皆道，是皇后為了穩固其地位，弒母奪子。

　　而嵇煁，便是那個「子」。

　　他恨姑母入骨，卻要日日在她膝下問安，甚至還要娶她的姪女，他一生恨極的世族嫡女。

　　姑母當年究竟有沒有在那寵妃身上動手腳我不知道，可那一道賜婚聖旨確確鑿鑿是她同皇帝那要來的。

　　我只知我要嫁的人是姑母的養子，卻沒料到那人竟是嵇煁，我自那日後心心念念的公子。

　　紅蓋頭被掀起的那一刻，我是欣喜的，本以為自己的夫君是位素未謀面的皇子，卻發現那人是自己早已暗許芳心的人，哪個姑娘不會高興？

　　姑娘自是不會不高興，可惜新郎官會。

　　嵇煁一整夜都沒有任何一句話，他背對著我和衣而臥，離得遠，我還是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

　　我起身，自己剪了燭芯，自己倒了兩杯合巹酒，摸著床上灑滿的乾果，忽而淚珠滾滾落下。

　　他就算是醉酒，也不願看我一眼。

　　大婚後我很少見到他，我倆碰面的場景屈指可數，他為此被姑母訓了多回，可他不在乎，依舊瀟灑自如，只當沒我這個人。

　　再次認真地瞧見他的容顏時，他成了太子，而我名正言順成了太子妃。

　　我未曾聽過皇帝有意封哪位皇子為儲君，冊封大典的日子就這樣到來，我和嵇煁都是一身正紅衣裳，太子妃的頭飾很重，壓的我幾乎喘不過氣。

　　嵇煁在一旁看著我步伐緩慢，卻再沒想要扶我一把。

　　冊封儀式繁瑣，除了時不時偷偷瞅上他幾眼，我真不太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距上次見嵇煁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如今面龐冷冷清清，叫人看不出情緒，早便和初次相見時的他截然不同。

　　起碼最初他神情裡還有過擔憂，有過厭惡，可現下的他，眸子裏波瀾不驚，不經意撇過我時，也未有絲毫漣漪。

　　他這回已似謫仙下凡，不帶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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