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靈 - 第46節：燈下黑(4)

　　一片純白。

　　當鄒若戈回過神來時，他已置身於一片純白之中。

　　他看不到純白的盡頭，分不清上下左右。

　　然後他察覺到了。

　　他好像……沒有身體了。

　　準確來說，是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這裡，在這片茫茫白光之中。

　　這是怎麼回事？

　　他記得……剛剛應該還在那殘舊的室內運動場中……

　　他和邱默終於找到了嚴麗……和顏唯洢，只是她們似乎都被控制了……

　　之後……他……重新拔出了滅魂……成功和邱默來了一下配合，打破了那個正方體……

　　然後，他就來到這裡了。

　　他嘗試讓自己「動起來」，卻沒有成功。他也不確定是自己沒有動，還是動了自己卻察覺不到？畢竟周圍沒有任何可記印的東西，就算自己在「向前」他也察覺不到。可是他欲沒有慌張，甚至一點情緒波動也沒有，只是平靜地處在於這片白光之間。

　　就好像，他早習慣這樣子待很久似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這裡，連時間也開始模糊起來，畢竟他沒有任何指示物：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他想起可以數數字時也早已不知過了多久。

　　光海出現了變化。

　　他只覺遙遠的一方有點光亮在白光之中突別耀眼，然後愈來愈大、愈來愈近──

　　終於，他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暖意又流入了他的意識之中。

　　在這一刻，他又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回來了，由眉心開始，頭、頸、胸膛、肩膀、四肢……但他只感覺到身體的存在，卻依然動彈不得。

　　他「張開」了眼睛。

　　方才耀眼的亮光已經不見了，入目之處，鄒若戈首先看到了一本敞開了的書，奇怪的是他卻看不清楚這本書是什麼材質，雖然連那本書有多大、多厚也看不清楚，他只是明確知道「那裡有一本書」罷了。而在書的附近，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正方體懸著旋轉。正立方體晶瑩剔透，就彷彿用一塊上好水晶細心打磨而成一般。而隨著正方體自轉，一波又一波的光亮自其中拆射而出，他終於了解到自己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的他只剩下線條了。

　　他就像被畫到一半的素描畫一般，身體只剩下了最基礎的線條勾畫構成，而且在正方體的亮光下搖曳不定，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光亮沖散煙滅。

　　而隨著光亮擴散，他又看到了更多的素描。

　　他首先看到的應該是邱默的背影，此刻邱默的素描還定格在半空，呈現了開始下墜的動感。

　　然後是一隻小狗和小貓，各自在他的兩邊，牠們以雙足站立，像個人似的在揮舞在什麼。

　　而在正立方體左右兩邊，相信就是顏唯洢和嚴麗的身影了。

　　雖然他們全都是定格著動彈不得，只剩下線條在搖曳，但還是有一定的分別：鄒若戈自己的線條是在場所以身影中最深刻鮮明的，邱默次之，然後是顏唯洢、嚴麗和兩隻小家伙。

　　為什麼會這樣？

　　鄒若戈大概猜到，八九不離十是因為滅魂踫上那團匯聚靈力的正方體時觸發了什麼異象了，但為什麼會變成這種奇妙的狀態？其他人也有意識嗎？還有小沐呢？

　　他無法看到身後，所以也不清楚小沐的狀態，但她當時站得比較遠，要是她沒事的話就可以找辦法教回大家了。

　　只是未等鄒若戈再細想什麼，異象又生。

　　那本敞開的書突然冒出了不少黑煙，而黑煙也沒四散，就聚在了半空！接著，從顏唯洢的線條上、從嚴麗、小狗小貓、甚而四面八方的地上也冒出了黑煙，這些黑煙似乎有意識似的紛紛聚集，凝結成一道全黑的、表面不斷有煙氣繚繞的身影。

　　黑影甫一出現，鄒若戈就感到沒有五官的黑影將視線放在了自己身上，那道視線和黑影自身一樣，幽黯而深邃！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吞噬進其中，拉扯成線，絞碎成點！會死──

　　但沒有。

　　歡。

　　黑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一個遼草的「歡」字一筆一劃的浮現在黑影附近。

　　然後──

　　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歡。

　　鋪天蓋地的「歡」字突然湧現，幾乎填滿了鄒若戈的視野，他感覺到這些「歡」字似乎刺入了他不知還存不存在的腦袋、撕扯他的神經、碾碎他的理智，他甚至看到自己的線條開始顫抖，似乎就要粉碎──

　　就在鄒若戈瀕臨崩潰的一刻，他聽到了一下突兀的玻璃碎裂聲。

　　一道身影突然站在了他臉前，那是一道束著雙馬尾、阿娜多姿的修長身影；而且看她那雪白如玉的肌膚、薄荷綠色的秀麗旗袍──這女子竟然保有色彩與實體！

　　瞬間，所有「歡」字像被擦掉般消失不見，而他的線條、思緒也同時沉靜，速度快得就好像方才的只是一段被刪去的劇本，從沒發生過。

　　鄒若戈感到這個空間劇烈震動起來，一些裂痕從他看不見的身後開始蔓延開去！

　　黑影動了，立即轉身──在鄒若戈「感覺」上轉身──撲向一旁的正方體！

　　女子也同時婷婷袅袅的向立方體走去，只是她看起來雖然像散步似的，下一步已經踏至黑影身邊！

　　在鄒若戈的視角裡，黑影和女子同時伸手，握向了那正方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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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教學樓對面的學生宿舍。

　　天台上站了兩個穿黑色西裝架著墨鏡的男子。其中站較後，虎背熊腰的那個理了個寸頭，皮膚黝黑、發達的肌肉都快將西裝撐破了。而在他身前的那個有著一頭啡髮，看起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鬼差，流水雲行。

　　聲稱「會離開一段時間」的他不知何時已回到了L大學，在一樓之隔處看著鄒若戈他們所在的X教學樓。

　　躂一聲，又一道身影出現，又是一個架著黑鏡的西裝人，不對，西裝鬼。只是這是個少年，身高還沒到壯漢的一半，將黑髮梳得貼貼服服，還紮了條尾指長短的小辮子，他穿的西裝雖然都是黑色，但明顯比另外兩鬼來得合身，扭扣全數扣好了，如果說流水雲行和另一隻鬼像穿上西裝的地痞流氓，那他就是本就該穿西服正裝的優雅之士。

　　他貶了貶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說：「他似乎逃了。」

　　流水雲行望了他一眼，又看向了身後。

　　天台的陰影處站了一個穿著唐裝的老人和一個頭髮三七分界帶著金絲鏡鏡的男人，還有一隻趴在地上的老狗。

　　鄒若戈的爺爺，鄒正，和他的小兒子，則鄒若戈的三叔。

　　鄒正瞇了瞇眼睛，才慎重地點了下頭。

　　「他又走了。」

　　說罷，月色剛好從烏雲裡移出，照亮了鄒正身後。

　　那裡有七個和他差不多高的修長木匣立在地上。

　　「那，」流水雲行聳了聳肩，目光放回X教學樓上：「我們去收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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