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地下桌遊大賽》 - GAME 1 - 酋長選舉 (2)

我的胳膊沉了一沉，但我不敢亂動。

壓在我肩上的東西也不動了。

我在蒙著眼的狀況下，微微向左挪動下巴，感覺到毛髮的觸感，這些毛髮也撩得我鼻子癢癢的。

噢，是一顆人頭──

很快我就想起，蒙眼前胡崴王坐在我左邊的位子，她呵欠連連一副睏相，肯定是一開船就睡著了。當我用力吸氣，聞到了一陣薰衣草般的髮香，就此證實了我的想法。

驚慄邪門的怪事沒有出現，反而來了這種甜蜜旖旎的時光……如果命運是個編劇，我希望可以多添這一種劇情，最好寫成一篇兩日兩夜的愛情故事……我做人第一次這麼緊張啊！

心動時刻沒維持多久，枕在我肩上的甜蜜的負擔就消失了，想必是胡崴王別過了頭，歪到了另一邊。

我仍看不見東西，亦慶幸其他人都蒙著眼，否則大家就會注意到我耳朵發燙的樣子。

這趟航程沒有很久，我猜大約只過了三十分鐘，開始感覺不到向前快移的慣性動力，船速就像減速的陀螺一樣漸漸變慢。

當一切緩緩凝止，艙內播出廣播：

「到了。歡迎來到傳說中與世隔絕的黑暗大陸，卡帕奇島。現在請大家脫下眼罩，遵守秩序下船。」

又是怪裡怪氣的模擬人聲。

當我一扯下蒙眼布，就看見睡姿歪七扭八的胡崴王，她依然不知道快要下船。

我用背包推了她的手肘好幾次，她才悠悠醒轉，一醒來就喝罵：「找死嗎？發生甚麼事？這是甚麼地方？」接著她胡亂揮出一拳，揍飛在她座位前晃來晃去的會長。至於會長幹嘛會在那裡出現，照他悄悄話的解釋就是「覺得蒙著眼的女生很性感」。

一番折騰之後，我們這組人下船了。

碼頭外是一片郊野的美景，綠油油的山麓和無垠的天空。我聽見其他人的談話，他們都說從不曉得大嶼山有這樣的祕境。

沿著柳樹成蔭的坡道上山，整條行車線都沒車，有些參賽者索性走到比行人路更寬闊的行車線。

我們處於隊列的最後方，會長和小鬼走在前面，我則殿後陪伴睡意未散的胡崴王。

「喂，周紙樂，我問你哪，你以前唸哪一家幼稚園？」

「我？春田菊花幼稚園……幹嘛這麼問？」

我還未想清楚，就回答了胡崴王的問題。

難道說……

「果然！我和你以前是同學耶！你這個名字很奇怪，我覺得有點耳熟，回去問老媽子，她就說我以前有個幼稚園同學叫周紙樂。」

「伯母居然記得我？」

「因為有一次我們在幼稚園打架嘛！我不知道為甚麼不爽你，拋走你的杯蓋，你就撿起杯蓋來敲我……結果老師告訴我倆的爸媽，我們一起見家長。」

聽到這裡，我打了個冷顫。

「我……我不記得了。妳不會懷恨到現在吧？」

「哈哈，傻瓜。我才沒這麼小器。雖然吵過架，但我跟你滿要好的，這是我老媽子說的。」

「哦……我好像有點印象。以前有個叫『崴崴』的女同學，想不到……」

我忽然住嘴了，吞回了要說的話──想不到女大十八變，當年的女同學現在變得這麼漂亮。

「好啊！你可以叫我崴崴，我也會叫你樂樂。」

她說甚麼？她說甚麼？她說甚麼？

「崴崴？」

「對啊，你以前不是這麼叫我嗎？」

彷彿有對無形之手將我和她拉近了，儘管我知道她只當我是朋友，我心裡還是超級高興的。

我心花怒發，開始期待接下來兩天的宿營活動……天呀，難道我該感謝會長嗎？不是他拉我來參賽的話，我也不會和崴崴重逢……

路途並不遙遠，就在我胡思亂想妄想幻想痴想之際，我們就來到了目的地，路的盡頭出現了長長的閘口。

「哇！看來是很大的營地呢！」

會長驚歎。

閘口後方有一面巨幅的立架廣告，魔幻風的設計，黑色底圖的正中間，有八個呈現火焰特效的大字：

黑暗地下桌遊大賽

這幅圖的製作很認真，令我對這個比賽大為改觀。

本來以為只是一群孤寂的中學男生馬馬虎虎搞出來的比賽，沒想到請得起專業的工作人員，既有專船接載，又提供風景優美的營地，這一切都大大超出我的預料。

因為我遭受過會長的毒手，一直對「黑暗」兩個字有偏見。

甚麼是黑暗遊戲？

會長很喜歡一套叫《遊戲王》的漫畫，他深信遊戲要有懲罰才會刺激，譬如他試過將圖釘圍在馬桶的坐板上，逼迫我們玩懲罰遊戲……這就是他自創的黑暗遊戲。

營地真的比我想像中大。

我這種窮人只在電視上看過高爾夫球場，而這裡的環境就像我心目中的高爾夫球場。

在風和日麗的早上，當我踏上廣闊的草坪，眺望四周的樹林和海景，始知世上有此怡人的祕境，這種感覺就像走進了有錢人獨享的世界。

只不過，竟然沒有人知道這裡是甚麼營地，而大家的手機都無法接收任何訊號。

眼前是一幢幢聯排的灰牆屋宇，我們繼續前進，來到穿廊似的地方。

這裡就像大眾泳池的更衣室，四方八面都擺滿了屏風似的儲物櫃，乍看已經有十幾排，數量極為龐大，誰人看見都一定會瞠目結舌。

素色麻衣的大姐姐拿起大聲公，對著眾人宣布：

「各位參賽者請注意，根據比賽指引，不准攜帶任何物品進入會場。現在有請大家合作，將私人物品鎖在儲物櫃裡。如果你的背包太大，歡迎你找我們在場的工作人員協助寄存。」

儲物櫃的旁側都有貼上指引，禁帶物品包括手機和紙筆，除了手錶、耳環等隨身的衣物，基本上參賽者都只能兩手空空進場。

「連手機也不能帶？真奇怪喔。」

崴崴一臉不爽地塞入運動型小背包，砰的一聲關上儲存格的小門，抽出了帶繩圈的鑰匙之後，便跟著我一起前往下一區。

會長和小鬼都在入口前等待，會長是興奮的模樣，小鬼則面無表情。

「剛剛你們有聽見嗎？儲物櫃的鑰匙號碼，就是你們的選手編號。」

我懵然不知，崴崴卻點了點頭。

「829……」

我默唸出鑰匙上的編號，同時又瞥向旁邊，崴崴的編號是「701」。

往上走，上一層，人聲鼎沸。

我一進入會場，立刻就驚呆了。

這個會場就像學校禮堂一樣大，到處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參賽者，粗略估算之下，有一千人也不足為奇。

我沒想過是這麼盛大的活動。

原來我們乘搭的渡輪，只是其中一艘開來這裡的船隻，此外還有專船接載全港各區的參賽者。

我們應該是最晚到的一批人，當我們進場不久，會場四角的四面大門隨即悄悄關上。

會場其中一側的牆是銀灰色的，牆下搭建了一個黑色的小平台。平台上擱著麥克風架，由於麥克風是耀目的金色，所以真的很難令人忽視。

眾目睽睽之下，有個戴著太陽眼鏡的男人上台。與其他光頭男人不一樣，只有他是有頭髮的，軍人般的平頭，穿著白襯衫和西裝外套。

我不懂西裝，但他那套西裝就是看起來尊貴非凡，穿著比那些在中環上班的金融才俊更加光鮮。

「各位來自各區的中學生，很高興看見你們參加今屆的大賽，歷時兩天的賽程將會異常緊湊，而且殘酷得超乎常人的想像，只有心理質素最強的中學生可以留到最後。」

西裝主持人對著麥克風講話，聲音傳遍每個角落。

「我是主辦商派來的代表，大家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我們舉辦這場大賽，就是期望在本地中學生之中，發掘可以主宰未來社會的人才。大家知道日本的柏青哥嗎？這是日本最大的灰色產業，據說收益是美國賭城的三十倍，對日本的GDP貢獻極大，安倍能發跡當上首相也和這事業的金主有莫大關係。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是透過地下經濟建立起來的龐大事業！娛樂事業最容易收買人心，所以我們需要懂得『玩遊戲』的人才。」

主持人言之鑿鑿，有股折服人心的說服力。

雖然我很少看財經新聞，但也聽說過娛樂事業利潤極高，本地股市的股王最賺錢的業務就是電子遊戲。

「桌遊，譯自英文『BOARD GAMES』，狹義來說是在桌上玩的遊戲。廣義來說，只要是涉及智力交鋒的博奕，我們都可以稱之為『桌遊』，並不只是侷限於在桌上遊玩。」

主持人振臂一揮，他身後的灰牆就亮了起來，無數藍色的光點燦爛得就像夜裡發光的瀑布。

「別小看桌遊啊！昔日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就是靠兵棋來培訓軍官，讓他們透過紙上的模擬戰爭來學習軍事理論，結果德軍真的差點可以佔領整個歐洲。時至今日，德國依然用桌遊來栽培他們的下一代……好啦，我的開場白到此結束，接下來就是大家最期待的內容，也就是關於比賽的事情。」

這時候我看出來了，主持人背後的灰牆不是一般的灰牆，那種微亮的銀灰色似乎是特殊的漆油，可以呈現清晰的投射影像。

會場的投影機也比我學校的機器厲害多了，即使在這麼光亮的環境，投射到灰牆上的影像也是超級清晰，絲毫不輸高清4K的電視屏幕。

這種驚訝只是低層次的，當我看見換幕後顯示的金額，這才真正嚇得說不出半句話。

那是一個我需要思考的數目──

「1」後面有六個零。

「這場大賽將會誕生三名優勝者，都可以獲得一百萬元的獎金。」

一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