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青春變作荒謬小說 (實體書出版經典連載) - 第十章分離

悠長的聖誕節來了，功課卻堆積如山，壓力忽然像山泥傾瀉一般，把李志海淹沒在書堆的泥濘裡，李志海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亦根本沒有空暇時間去享受普天同慶的節日。每天他就只能到自修室，與一大堆筆記作戰，但他卻感到自己很幸福，因為有劉依玲作為他的戰友，想不到連溫習也可以甜絲絲的度過。

新年的煙花在夜空綻放，維港兩岸都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人們皆為艷麗耀眼的如無數流星略過的煙火讚歎。

寒風中，李志海摟住了劉依玲，令彼此覺得溫暖。

李志海柔聲道：「這是我與你一同度過的第一個新年。」劉依玲依偎在他的懷中，道：「是啊！這一年，我們要面對一生中的一大挑戰。」

李志海道：「你說的是會考？」劉依玲道：「是的。」

李志海心中嘆了一口氣，但卻沒把話說出：「明明是在迎接新的一年，妳卻提起了我最不想提起的事情。」

劉依玲睜大了圓滾滾的眼睛，凝望著李志海。李志海心頭頓時一陣亂麻，只聽劉依玲幽幽的道：「你相信會有世界末日嗎？」

聽得「世界末日」這四字，李志海心頭震了一下：「你……你在說甚麼？」

劉依玲感到他的身體在顫抖，便忙道：「沒甚麼，你別緊張，我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我們會否還是如此相愛？」

李志海摟得她更緊：「海枯石爛，至死不渝。」他不忍告訴她，廿多年後，世界末日真的來了。

劉依玲嫣然一笑，親了他的臉頰一下。

這個假期就這樣過了，時光荏苒，中五學年默默的伴隨著讀書聲來到了尾聲，春節過後已經是學校的模擬考試了。

嚴肅的試場外，全級的學生還在爭取最後一分一刻的在牢記書本課文，學生還總是愛臨急抱佛腳的。

林朗尼拍了一下李志海的後腦，道：「可不是現在才來溫習的。你還是不要溫了。」

李志海道：「你管我啊？你有種就跟我比成績。」林朗尼：「好啊。怕你不成？」

這麼一比，李志海就要後悔了。

除了中史科外，其他科目的成績均被這好傢伙絕殺了。雖然成績跟當年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但距離「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的目標還是差一大段距離，接下來的日子唯有用盡吃奶的力氣去追趕了。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6u57UR8q8

「老子我四十多歲人，會輸給你們這些黃毛小子不成？」

剩下來的在校日子，就是無窮無盡的補課深淵。

終於來到了最後一天的上課日，基本上老師都放寬了上課時間，讓同學們交換紀念冊簽名、拍照留念，大家都不想時間過得太快，只想在這裡待到最後一刻，盡量掐住每一分每一秒。

小息時間，劉依玲找了李志海來說話。

「放學後，我需要幫老師一點忙，你替我去辦一件事情好嗎？」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ZsiIa61C

「甚麼事情？」4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rRg22CAh

「替我把這封信交給陳劍仁，好嗎？」

「甚麼信來的？」難道是情書？

「對了，你盡量跟他不斷談話，拖延時間。我會盡快趕過來的。」

李志海不明所以，但既是出於劉依玲的請求，又見她說得凝重，便幫她去辦好了，反正又不是甚麼難事。

下課的鐘聲一如平日的響起，卻表示最後一天的上課日已經正式完結，接下來就是各奔前程的日子，學生仍然不捨得離去，唯獨李志海則第一時間跑出課室，走到了五甲班的課室門口找陳劍仁。

「請問一下，你們有看見過陳劍仁嗎？」李志海隨便找了一名五甲班學生問道。

對方道：「他剛走了。」

李志海：「你知道他去了哪兒？」

對方搖頭道：「不知道耶。他今日整天都沒精打采，可能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吧！」

「陳劍仁文武雙全，集萬千寵愛在一身，有甚麼東西能讓他如此煩惱？唉，該煩惱的應該是我。」

當一眾畢業班學生還在難分難捨、互相擁抱、傾訴多年心聲之時，李志海則拿著信件，繼續在校園四處尋找陳劍仁的下落。飯堂、禮堂、籃球場，他甚至找遍了每一層的男生洗手間，都沒找到陳劍仁。

「也許，早就回家去吧？如此找尋，也只徒勞無功，還是先找劉依玲再作打算。」

李志海在一樓的教員室外，找到了劉依玲。

「我不是說一定要找到陳劍仁麼？」劉依玲焦急的道。李志海攤開雙手，一臉無奈，道：「我怎知他是不是早

就回家了？他有甚麼重要，值得你那麼緊張他？」

劉依玲顰著眉頭道：「現在可不是說這吃醋話的時候。他一定還在學校。」她望了望手錶，是四時半。「我們還有時間。跟我來。」

她拉了他就走。

兩人從一樓一口氣跑到了五樓來。

「歇一下吧！連跑五層樓梯，好累哦！」李志海彎下腰喘氣道。

「不，要快些找到他。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我已經找遍整個校園了。」

「不，還有一個地方沒找過。」劉依玲的目光順著蜿蜒的樓梯向上望。他們身處的五樓的樓梯繼續伸延，通往學校天台。

「那可是天台，我們是不可以上去的。這樣子我們會犯校規的。」李志海可不想就此被踢出學校。

「我認識的李志海是如此膽小怕事嗎？」劉依玲使用了激將計。

「不是我膽小，只是你亂來吧。唉，就陪你瘋一次吧！」走過了陰暗的樓梯，前面是一道鐵門，門沒有上鎖。輕輕用手一推，門就打開了。

推門而出，迎來了一陣急勁的清風。天台上果然有人在。

那人竟然危坐在天台的欄柵上，把雙腿伸到學校大樓之外，處境就如坐在凌空的鋼絲上面般令人提心吊膽。

第一個給人的印象就是，這人想跳樓自殺！

李志海拍了自己腦袋一下：「我記起來了。中學那年，的確有人自殺，更登上了新聞報道。他、他……是陳劍仁！」

最後一天的上課，就真的成了陳劍仁的最後一天。人生中的最後一天。

畢業禮上，更添一份愁雲慘霧。

據當年的報紙所報道，他是不堪壓力，並且在模擬試中失手，成績差劣，以致大失信心，終於走上自殺一途。

前塵往事，竟在眼前出現。

「陳劍仁，你快下來吧！」李志海不敢靠近，怕他一激動，真的會就此跳下去。

陳劍仁擰轉過面來，卻已是滿臉披淚，與平日氣宇軒昂的神色截然不同，竭斯底裡的神情，跟令人愕然。

李志海在劉依玲耳邊悄聲道：「你快去找老師報警，我在這裡安撫他。」

劉依玲道：「好。」轉身便快步下樓找老師幫忙。李志海向陳劍仁勸道：「陳劍仁，你下來再說。」陳劍仁涕泗縱橫：「還有什麼好說？」

李志海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看看我能不能幫助你？」當年報紙雖寫道他是因為學業成績退步而自殺，但只是道聽旁說，並無真憑實據，李志海現在就有機會了解背後動機了。

「沒有人可以幫到我。」

「這怎會？」李志海其實已經有些不耐煩，但免得刺激他，還是忍住不發作。

李志海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近了欄柵。

「你可別過來，我要跳下去了。」

「你我雖萍水相逢，但大家一場同學，有甚麼煩惱就跟我說吧。這裡就只你和我，我不會說出去的。」

「當真？」

「我不會騙你的。」

陳劍仁的情緒似乎穩定下來：「好。」

警車及消防車聲從遠而至。從欄柵向下望，可以看到學校的籃球場，並已經聚集了很多好奇而又驚愕的學生抬頭觀看。

他們不敢相信在校園內竟然發生企圖自殺事件。劉依玲引了校長、警察及談判專家上來。

「陳劍仁，你在做甚麼？快給我下來。學校的聲譽都給你敗了！」校長氣道。

李志海忙說道：「校長，你可別刺激他。」

「你們全都下去！」陳劍仁的情緒再度顯得激動：「我只想跟李志海談。」

「你可以嗎？」警員詢問李志海。

李志海苦笑：「難道還有其他方法嗎？」

劉依玲也只能對李志海寄予厚望。

警方商討了一輪，又吩咐了李志海一些事情，便封鎖了現場，與其他人一起退到暗處靜察。

天台上，再一次剩下李志海與陳劍仁。

「這真是責任重大，一條人命就在我的手上，不，是嘴上。」李志海心下暗忖。

當年悲劇發生，一切來得太突然，大家也無法接受現實，現在全校都把賭注都押在李志海身上。

如果成功，他便會扭轉了一個人的悲慘命運，拯救一條寶貴的人命。

如果失敗，他就只是一名千古罪人。莫非，這就是李志海回到過去的使命？天啊！此時處境真教他情何以堪啊！

「我媽說要跟爸爸離婚。」陳劍仁黯然說道。李志海並不插口，讓他自己說下去。

訴苦的人只是想別人聽自己說話罷了。

「家裡財政狀況一直不太好，我爸工資不高，卻很喜歡去賭博，小則留在香港賭馬，大則去澳門賭場。每次賭輸了回來，他都會找我們發脾氣……」

李志海越聽越覺不妙，他的老爸怎麼這般跟自己相似？陳劍仁繼續說道：「有一次，他試過喝得半醉回來，居

然醉打年紀尚幼的妹妹，我便上前跟他打起來。家裡經常吵吵鬧鬧，快要會考了，學業上已經令我覺得心煩，還要為家庭的事務懊惱。」

李志海不經意地走近欄柵，跟他只有一個身位的距離，問道：「那你的媽媽也會支持你吧？」

陳劍仁道：「父親讓家人感到窒息，全家人都很討厭他，家裡錢不多，但父親卻揮霍無道，媽媽只好出去打工，供養一家。近來，媽媽終於提出離婚。」

李志海道：「你不想這樣？」

陳劍仁道：「其實這也是好，始終是一個解決辦法。但我覺得自己是家人的負擔，如果沒有我，家庭的開支就可省了一大筆了。近來，我的學業成績一落千丈，我真的太累了，很想就此歇息一下。」

所謂「家醜不出外傳」，想不到學校的萬人迷背後竟然隱藏住如此辛酸的故事，李志海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待事件，才發現自己跟他爸一樣，是這般惹家人討厭的。

李志海道：「沒有事情是解決不了的。你死了，家人還更傷心，你的母親及妹妹需要你的保護。你若是如此一走了之，實在太不負責任了。」不錯，李志海也沒有盡過做父親的責任，諷刺地，他居然在這裡規勸別人。他遞上劉依玲給他的信件，道：「對了，這是劉依玲給你的。」

陳劍仁拆開信件，望了兩眼，少頃，便詫異道：「她怎知道我會自殺？」

李志海不知信裡寫了些甚麼，只是聳了聳肩，道：「我怎知道？」

陳劍仁似乎萬念俱灰：「唉！你們別勸我了。我決定了要離開這個痛苦的世界。謝謝你肯聽我訴苦。再見！」

「喂！你別……」

話沒說完，陳劍仁便已一躍而下，李志海不及細想，一個箭步，衝前抓住陳劍仁的右手，不料陳劍仁下墮的衝力太大，竟把李志海整個人也拉下去，兩人竟一同墮下。

李志海右手抓住陳劍仁，慌亂之中左手往上亂抓，剛好抓住了欄杆，停止了下墮之勢。

兩人懸吊半空，險象環生，籃球場上的師生便是一陣驚呼。

「我……我不夠力氣了。」臉色煞白的李志海勉力抓住欄杆，但一隻手的力量並不足以支撐兩個人的體重。掌心滲出了汗，摩擦力減弱，令李志海抓得更吃力，兩人隨時都會一同掉下去。

陳劍仁道：「放手吧！你不應該陪我一齊去死的。」李志海咬緊牙關：「你……你叫我、我怎能放手？」這時，警員已經搶進了天台，企圖營救兩人。

可惜，為時已晚。

一切都太遲了。

李志海左手一滑，兩人同時墮下。

……

身體高速下墮，急風在耳邊發出了尖銳的刺耳聲音，似乎耳膜也快要被空氣刺穿。

「我要死了。」李志海閉起雙眼，準備迎接第二次的死亡。

這一次，該是粉身碎骨了吧！

「噗！」

李志海沒有死。

陳劍仁也沒有死。

他們掉到了消防隊打開的救生氣墊，李志海驚魂未定，救護員及師生一湧而上，警員攔住了一眾師生，救護員則上前替李、陳檢查傷勢。

慶幸兩人都沒有受傷。

李志海轉身問陳劍仁道：「剛才躍下一刻你在想什麼？」陳劍仁嚇得雙眼發直、臉色煞白，口中結巴：「我……我剛才忽然很怕、很怕就此離開人世，很害怕以後都看不見我的家人。」

人總是喜歡在犯下嚴重錯誤後，才會覺悟前非。

並且越是接近死亡便越是眷戀世上一切，這感覺應該沒有誰比李志海更清楚。

警方早就通知了陳劍仁的母親到來，陳媽剛才看到了驚心動魄的一刻，一顆心差點便要跳了出來，現在見得兒子平安無事便即感動得落淚了。陳劍仁也上前抱緊了母親，抽泣道：「媽，對不起。」

陳劍仁與母親相擁而泣，旁若無人。

揪心感人的場面，卻並不是陳劍仁的最後結局。他要走的人生路還很漫長。

最後的一個上課日，居然鬧出這件大事件來，直教一眾畢業生難以忘懷，日後他們若是人生有所不順意，再想起剛才歷歷在目的一瞬間，應該會有所覺悟。

「他為甚麼要企圖自殺？」劉依玲牽著李志海的手，緩緩走下斜坡。

李志海道：「我答應過他，我不會說出去的。」劉依玲嘟起嘴道：「連我都不行？」

李志海道：「這是我跟他的秘密。話說回來，你給他的信究竟寫了什麼？你為什麼會早就知道他要自殺的？」他覺得事有蹺蹊，劉依玲是否知道些甚麼東西、還是有甚麼事情瞞著自己？

劉依玲道：「這是秘密。」

李志海納悶道：「莫非你跟他真的有一手？」

「你可別再胡說。」劉依玲漲紅了臉。她真的生氣了，鬆開了李志海的手，加快了腳步，撇下李志海。

這是她第一次鬆開了他的手。

看著她的背影，李志海真的很擔心某一天，眼前所擁有的東西如般消散，倏然失去一切，包括跟她的愛情。

校門外的斜坡道上，佈滿如雪的木綿，木綿花不欲與樹枝分離，卻又無可奈何，只得絮絮而落，有些掉到了他的頭上，像是想輕聲告訴他一段又一段的離愁別緒，勾起了他心頭絲絲的感觸。

春光躲於茂葉之後，李志海沿著樹蔭的指引跟了上去。三月的景象是如此的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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