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的我走了 - 一句「你好棒」，可以嗎？

「你看你這麼廢，不去死還有甚麼用？」

我坐在碼頭邊，手裡拿著排球比賽的金牌，風聲咻咻的耳邊掠過，我腦裡卻只有父親的口頭禪縈繞著，怎麼樣都擺脫不掉這纏人的魔咒。

涼涼的海風撲面而來，刺痛了我的皮膚。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嗯，是我討厭的海水味，沒錯。

我的父親是個救生員，喜歡游泳也只擅長游泳……

噢不，差點忘了，他又一樣比游泳還要擅長的，就是罵我。

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天是不被他罵的。

也許吧，我就是這麼欠打欠罵欠修理，因為在他眼裡，我無論哪方面都比不上我的姐姐。

小的時候，我父親讓我們學游泳，他二話不說，就把我丟到海裡，再抓著我姐的雙手，一步一步帶她游泳。

他也顧不得我喝了幾大口腥鹹的海水差點溺斃，因為我姐的腳被一根細細的海草輕輕劃過，讓她哭得梨花帶雨

我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討厭海水，也討厭游泳。

我的姐姐，是我們家的公主，她不但品學兼優，還文武雙全。

她不但讀書好，游泳也很厲害，是學校的泳隊代表。

我呢，讀書差她一點點，體育也差她一點點，但還不賴，就是全級第二名和學校的排球隊隊長罷了。

只是，還不賴，只是我以為的而已。

「爸，你看，我數學考全班第一喔。」

「你這麼廢也能考第一，你班的同學是有多廢。」

「爸，你看，我地理考全級第一名。」

「這有什麼好炫耀的，因為厲害的人都去讀化學，你才能考到第一。」

好吧，我姐的英文就算考個普普通通的六七十分，我父親也稱讚的她像是天上有地下無，而我，就算有一天能成為全宇宙最聰明的人，大概也只是其他人笨而已，不是我真的聰明。

我這輩子，死前清單上就只有一個心願，就是想從我父親的口中，聽到一句稱讚我的話。

不用有多誇張，哪怕是一句簡簡單單的「你好棒」也行。

姐姐上個星期在學界游泳比賽中失落個人獎項，只奪得了女子4x50自由接力的銅牌，我父親就開心馬上買了個兩層的蛋糕回家慶祝。

這次我奪得全國高中女子排球的金牌，還被選為最有價值球員，想聽到「你好棒」三個字，不難吧？

今天早上，我捧著金光閃閃的獎牌回家，告訴父親我比賽勝利的事。

沒有等到半句稱讚，換來的是父親漠不關心的一句：「那又怎樣，又不是游泳，你學學你姐去游泳，不要整天打甚麼排球。」

那又怎樣？

我辛辛苦苦打了場比賽，從初賽打到最後決賽，我一直告訴自己，只要拿到冠軍，就可以聽到父親的一句讚賞，最後換來的只有那又怎樣？

我忍住了不知道是悲傷、憤怒還是委屈的一眼眶眼淚，收起絕望的語氣，努力讓自己變得正常的問：「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能讚我一句？」

「呵，你死了，我大概會考慮一下。」

父親對著我冷笑，眼裡卻完全沒有我，哪怕是我的影子也沒有。

「噗通」

手臂一揮，獎牌被我扔到面前的那片海裡，迅速在不太清澈的海水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流下，還有些餘溫的淚水，大口大口的吸了幾下難聞的空氣。

沒關係，只要能獲得父親的一句稱讚，你要我游泳就游泳，你要我死就死吧。

我在碼頭邊站了起來，雙腳一蹬，跳下了海，被腥鹹海水說環繞著，是我討厭的味道。

我的泳姿一點都不優美，一點都不專業。

像隻青蛙般摔下了海，努力手腳並用的划出水花。

我不知道我的終點在哪裡，只是沿著海浪，飄離了碼頭。

浮浮沉沉之間，腦子開始有點昏沉，不熟水性的我，飄了不遠便抽筋下沉。

海水浸過我的脖子、我的臉、我的頭髮，漸漸的，我整個人都沉到了海底，失去了呼吸。

放棄掙扎的我，垂手摸到海底一塊冰冷堅硬的物件。

我苦澀一笑，這熟悉的手感，不就是我丟出去的金牌嗎。

是那塊，讓我得不到一句讚賞，還被換來一堆尖酸刻薄的話的金牌。

此時的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我的死前清單唯一的心願，可以完成嗎？

可以嗎？

可——

……

直到我閉起，失去呼吸，最後失去心跳的剎那，還是沒有聽到父親的一聲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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