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的我走了 - εὐθανασία

「醫生，您準備好了嗎？」

我向身旁的助理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助理深吸了一口氣，顯然她接下的任務讓她備感壓力。

這是正常的。她尚未習慣這種操弄生死的感覺。

有人說，醫生手中的手術刀，一不小心就會成為死神的鐮刀。我從醫數十年，開過無數台刀，在我手下有無數病人重拾生命的光輝，亦有人不幸未能被治癒。這句話，我自然是再了解不過。

要是一個閃神，病患的生命就可能消逝──只要是人，在這種情況下就不可能保持冷靜。那些表面看起來平淡的，也不過是把恐懼感埋藏在內心深處罷了。

但是，如果情況反過來呢？

如果病患希望的不是活下來，而是希望死去呢？

這個問題，未曾有人想過，更遑論找出可行的解決方案。唯一可知的是，任何人遇到這種問題勢必會感到道德混亂。眼前的助理，想必正是為此而感到緊張惶恐吧。6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qIZWJrNc

「別緊張。我已經把所有文件都準備好了。不會有人追究你的責任。」

「不，醫生，打從我決定追隨您、支持您的研究那刻起，我就已經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了。」

我對助理微微一笑。「這就是為什麼我會指定妳來執行這項實驗。」

助理也對我擠出了笑容，但嘴角又緩緩落下。「醫生......我很願意代替您來執行這項實驗的。我真心希望醫生您能好好活著，然後將您的理念發揚光大......」

「不，我心意已決。」我握住了助理的手。「剩下的，就交給妳了。」

助理點了點頭，眼角泛了淚光。

「那醫生......我要注射了。」

「嗯。」6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QFXotE1Q

只見助理用針筒從試管中取出適當量的藥品，然後將針頭對準了我手上事先畫好的標記處，將針頭推進了我的靜脈，並將藥品全數注入。

「實驗開始。」6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WBsJ8HI1

打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母親就一直躺在重症病房的病床上，鮮少離開。

我的母親患有慢性氣管炎和嚴重的肝病，必須經常接受各種大大小小的療程，長期下來，對家中的經濟造成了重大的負擔。

然而，我的父親沒有放棄希望。他同時接兩份工作，幾乎天天加班賺取額外的加班費。而當時年幼的我，也會在放學後做一些如折披薩盒之類的簡單零工來賺取外快，就是為了替受重病所苦的母親籌醫療費。

因為我的母親，我沒有童年可言。但是，我從未因此而憎恨我的母親，只是一心想著自己和父親的努力，說不定哪一天能開花結果。6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rEHqjPgt

但是，當四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母親對我和父親說了一句話後，我們的世界便開始崩壞。

「別再花錢動手術了。就這樣讓我走吧。」

在當時，安樂死尚未被合法化。就算病患要求死亡，醫生也不能以任何形式終止療程或協助自殺。所以，不可能會有人來完成母親的願望。

我和我的父親也無法接受母親的這番話。我們都覺得她只是一時心情低落，所以才衝動說出了那樣的話。我和父親都不斷在她身旁加油打氣，希望能讓她振作起來。

可是──我們怎麼也沒想到，母親居然會因此震怒。

「我不要做治療了！我不想給這個家庭帶來更多負擔！」

無論我和父親如何安撫，母親都無法保持冷靜。父親在這時才明白，母親的話是認真的。

父親沉默不語。只是含著淚望著眼前面容憔悴的母親。

「......你先出去，爸爸有話要和媽媽說。」

我聽話的點了點頭，走出了病房。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母親發怒，也是第一次看見父親哭泣。

我不敢多看一眼那樣的景象，所以走出病房時，我沒有回頭。

──那時，我還不知道，我再也沒有機會再多看母親一眼了。

那幾天，我們家外面來了好多記者。我的爺爺把門鎖上，把窗簾拉緊，不接受任何的訪問。

「爺爺......爸爸和媽媽怎麼了？」

「......你年紀還小。等你長大了，爺爺再告訴你。」

年幼的我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是，其實我的內心充滿了數不清的疑問。

我聽著外面眾記者的喧鬧聲，他們像扔擲炸彈般，隔著門窗不斷丟出問題。

當時的我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只聽見了「勒斃、殺妻、人渣」等字眼。我不敢向爺爺問這些字的意思，因為即使我的識字量還不夠，我也感覺得出來那些詞代表的是不好的意思。從爺爺緊皺的眉頭和憤怒的眼神中就能看的出來。

「這群傢伙.....明明什麼都不懂......」

爺爺拉著我回房間，不想讓我繼續聽這些是非之語。我也沒有反抗，乖乖地跟爺爺走。6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C07a33aY

「以後有任何人找你問爸爸媽媽的事，都不要回答，知道嗎？」

「嗯。」

爺爺摸了摸我的頭。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向任何人提起我爸媽的事。等媒體漸漸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事件上後，我的生活回歸平凡。

直到──多年後，我遇見了現在的實驗助理。

「注射後30秒。沒有明顯感覺。」

我一邊將身體的感受如實寫在筆記本上，一邊複誦以確保沒有錯誤。

助理站在一旁監測我的生理狀態。我瞥見她的手和腳都在顫抖著，眼神渙散，掩著臉盡可能不發聲音地哭泣。

看著這樣的她，我的內心湧現了一絲強烈的想法。

「──過來吧。」

助理望著我的雙眼，用力的點了點頭。當她走到我的病床旁時，我用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醫生......」

「抱歉，要妳滿足我自私的要求。」

「不，一點也不會。」助理緊緊抓住我的手。「我早就......是醫生的人了。」

聽她這麼說，我不禁感到一陣鼻酸。

我曾經治療過她的父親。她的父親狀況和我母親的狀況很像，她的父親罹患胃癌，每天靠著昂貴的化療和放射治療來維持生命。然而最終，她的父親還是在病痛中離世了。

然而這名女孩子沒有像大部分的家屬一樣，將她父親的死怪罪於我頭上。也因此，我對這名女孩的印象特別深刻。

多年後，女孩考上藥學系後，到我工作的醫院實習時，我立刻認出了她。當我問起為何當時的她沒有怪罪我時，她才坦言是因為她的父親曾經告訴她說要放棄治療。與她產生共鳴的我，第一次將我母親的事告訴了她。

「注射後1分鐘。手指和腳趾變得遲鈍。沒有痛楚。」

因為知道不會有醫生願意冒著違法的風險替病患安樂死，所以我的父親在母親的要求下勒死了她。然而，在我的父親被逮捕後，媒體卻將其解讀成我的父親為了排除經濟壓力而痛下殺手，甚至以人渣稱呼他。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學校，因為無數學生和老師都不敢接近我，我只好在家自學。儘管如此，我還是憑藉著無數日夜的埋首苦讀考上頂尖大學的醫學系。

當我告訴她我想要發明一種能夠讓人安詳死去的藥物，並且將其合法化後，她不但沒有將我視為變態，反而還對我的想法表示贊同。於是，我便讓她成為了我這項計畫的實驗助理。

「注射後2分鐘，四肢無法動彈。沒有痛楚。」

此時我已經無法提筆寫字，所以由助理繼續替我記錄。

「按照之前在恆河猴上的測試，一分鐘後我就會失去知覺了。」

無論在動物上做了多少實驗，只要沒有在真人身上測試過，就無法得知接受注射的人究竟會不會感受到痛苦。所以，我選擇把自己當成白老鼠，親自測試這款藥物的作用。

「然後再過一分鐘，我的心臟會停止跳動。」

我原以為在死亡到來的前一刻應該會本能地感到不安。但是情況卻截然相反。此時的我內心平靜無比。

或許是因為助理在我身邊陪伴著我的緣故吧。我的爺爺在我十五歲時過世，而我的父親也在獄中自殺。我沒有其他親戚，也沒有什麼朋友，更連一次戀愛也沒談過。我無法否認，對於眼前這個走進我灰暗人生的女人，我不可能不對她萌生情愫。

打從我得知母親是被父親勒死那天，我就已經下定決心，要親手創造出一個能讓人自由選擇生死的世界。如果我的死亡能讓這個社會離這個理想更近一步，那我自己的生命便不足為惜。

「注射後3分鐘，精神開始渙散。沒有痛楚。」

看著眼前潸然淚下的助理，我不禁有些後悔。後悔讓她對我這個無可救藥的男人投以感情，然後又自私的離開這個世界。

「對不起。」我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