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德索躺在心愛的女人身邊。眼前正是九年前,緣慳一面,將討伐隊趕盡殺絕的人型惡魔。
魔人茅塞頓開:「原來那個男人是你的師父,難怪,難怪。我記得他好像是叫……雷……雷克斯,好像是雷爾斯才對……喂,你師父叫雷什麼斯?」
「雷根斯。」德索答道,久違地說出師父的名字。眼前浮現當年雪山懸崖邊,和雷根斯告別時的情景,「他的名字是雷根斯。」
「對、對,就是雷根斯。」魔人滿意地點頭,「他挺厲害的。就算胸口穿了個洞,雙腿被切斷了,也能復活過來救人脫險。」
他豎起姆指,續道:「你也不賴嘛,我記得有句『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然後冰,水什麼鬼』。如果你再鍛鍊多十年八載,將『百分之一的冰封世界』練到極致,到時連我這個魔界第三強的惡魔也不夠你打了。」笑著高舉雙手示意投降。
「魔界的第三強……嗎?」德索朝天苦笑,心想:「再鍛鍊二十年三十載,也不會再有新的突破,這已經是我身體能駕馭的極限。」把手置於腹上,嘗試施放治療術。可是,他的傷勢嚴重,身體開了一個洞,胃被刺穿,內臟損毀嚴重,根本無從治起。
「可能是第二強吧?」惡魔聳肩,「我們已經多年沒有認真較量過了,你一說起,我就有點想知道我和他哪個比較強呢!」
「即是說……」德索把心一橫,把傷口冰封起來,痛得大叫一聲,「你是魔王的『左右護法』之一?」
「咦?」惡魔大吃一驚,「你來過魔界嗎?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事?」
德索忍痛仰起上半身,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聽人說的。所以你是『左使』宇文應,還是『右使』公孫琰?」
天分、奇遇、苦練,德索三者皆備,年紀輕輕,在人間界已經幾乎天下無敵。
然而,他也有自知之明,未敢獨闖魔界。每日深入地下城,殺盡強大的魔物,不讓牠們走上地面禍害人間。向死而生,不斷挑戰自己的極限,打算在未來前往魔界,為師父報仇之餘,打敗萬惡之王。
認識了莉絲後,德索內心的空洞被愛情填滿。他察覺到復仇的空虛,在師父遺孀的勸導下,終於放低執著,放眼將來,希望在未來的日子和愛人過安穩的日子。
除了在有需要時,前去討伐異常強大的魔物,其他時間都陪伴在莉絲身邊,和她周遊列國。有時幫助一些付不起錢委託冒險者幫忙的人,有時毀滅一些為了個人利益而想破壞既有社會秩序的組織,有時到魔法學校或軍校指點有潛力的年輕人……為世界和平出一分力。
撇除莉絲,德索放棄討伐魔王,還因為他也意會到,前去魔界殺死魔王的風險高,回報卻低。
初代勇者打敗魔王後,人間界的而且確得到了三十多年的和平。除了地下城內,地上極少出現魔物的蹤影,各國人民得以自由自在地遠行交流。
不過,在勇者(其後成為了帝國皇帝和聯邦第一任君主)逝世的短短一年後,大量惡魔便重返人間。
根據含糊的神諭,新一任魔王隨著勇者的死,派出手下再次進攻人間界。
因此,人間界流傳著一種說法:「殺死魔王是不夠的,也許,要消滅魔神才能讓惡魔永遠消失。」
德索可沒有愚昧到認為自己有能力弒神。
「沒想到我在人間界是這麼有名的呢!本人正是『右使』公孫琰。」公孫琰略一躬身,「我已經自報姓名,你可以告訴我自己的名字吧?」心想:「這些資訊一定是那個勇者遺留下來的……」
「德索。」德索答道。從懷裏拿出萬能傷藥喝掉,希望能恢復一定程度的體力,心下焦急:「打敗他的方法……有沒有能夠打敗他的方法……」
公孫琰問:「『德索』只是你的名字吧!你的全名是什麼?」見德索神色呆滯,沒有回答的意思,便說:「不答就算,反正我也記不著。德索,德索,兩個字挺好記。」
德索苦思不果,心想:「根本沒有辦法。就算我完全恢復過來也贏不了,遑論現在身負重傷……如果曼弗雷德也在就好了,我們二打一,應該有一點勝算……」想到這位強者身在遠方,忍不住嘆了口氣,「怎麼辦好呢?怎麼辦好呢?」徬徨之中,目光瞟了防護罩內的莉絲一眼,「至少也要救她脫險。」
一念及莉絲,德索全身充滿力量。決定先站起來,向魔人展示自己還有戰鬥能力,大叫:「我還可以戰鬥!你可不能對她出手。」手腕一揮,飲冰疾飛手裏。
德索把劍直插地下,拄著飲冰,搖搖晃晃地站起。
「不要勉強自己了,現在的你根本沒有任何勝算。乖乖坐在地上吧!我會乾脆地殺死這個女人,保證她不會感覺到一絲痛苦。之後便送你去陪她,為我的寵物……」公孫琰頓了一頓,「說起上來,你知道為什麼上次我會親自現身,而這次召喚出來的卻只是我的寵物呢?」
德索沒有注意魔人的話語內容,雙眼雖然瞧著仇敵,思緒卻飛回過去,回顧一生,想在二十五年的經歷中,找出能解決此生最大危機的方法。
只見傷藥的藥效顯現,紓緩痛楚,也恢復了德索小量的體力,足夠他站穩有餘。
「因為呢……我們惡魔通常不會接受分期付款。其他惡魔可能會喇,我就從來不會。」公孫琰笑道,「上次召喚我的人一次過獻上了二百多人,這次的就太過吝嗇了。每天只送來幾個人,毫無誠意,不屑一幫。於是,我便把祭品獻給了一隻寵物,讓牠幫忙滿足召喚者的願望……唉,原本想給牠一個機會到人間界玩玩,想不到會遇上你,實驗品61號,你好命苦啊!」
德索回到人生的起點:童年時,和父母一起的生活,印象模糊;孤兒院的歲月,先苦後甜;魔法學校的生涯,其樂無窮;成為了皇衞學徒的日子,充滿挑戰……
對自己一生影響深遠的雷根斯浮現眼前,和他相處的記憶像潮水暴漲,一發不可收拾。德索怔怔出神,心道:「師父……我現在該怎麼辦……」
「祈禱吧!德索。仰望神跡出現的同時,奮戰到最後一刻。」德索的腦海裏,響起了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記憶愈來愈清晰,德索清楚記得,那是多年前,作為雷根斯的徒弟時,出席了一個皇衞聚會後的晚上。
會上宣布了一位皇衞在地下城深處光榮戰死。當晚,雷根斯難得喝酒,更出錢請了全場客人共飲一杯,紀念這位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德索記得當晚酒館內人聲鼎沸,自己因為酒量小,只喝了兩小杯,便即臉紅耳赤,被雷根斯大聲嘲笑。
「師父,萬一遇上了無可匹敵的敵人,你會怎樣做?」
雷根斯一怔,放下木酒杯,反問:「怎樣為之『無可匹敵』?」
「就是……耗盡身上所有魔力,用盡一切方法也敵不過。」
雷根斯語重心長地道:「那時候,如果身邊還有同伴,我會想辦法牽制敵人,讓他們逃走。」
「之後呢?」
「之後?」雷根斯微笑,「既然人事已盡,我會向人神祈禱,希望衪能伸出援手,助我一臂之力。」
「祈禱還會有用嗎?」
「最好給我有用。」雷根斯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咚的一聲,把木杯重重放在桌上,「我一生做盡好事,救人無數,又這麼虔誠,每年也向教會捐獻……衪最好不要讓我失望,拿起聖槍,親自趕來幫忙。」說完二人哈哈大笑。
大笑過後,雷根斯正色道:「祈禱吧!德索。仰望神跡出現的同時,奮戰到最後一刻……死後如果見到人神,再去罵衪一頓。」
想到這裏,德索差點展露微笑,心道:「我祈禱了,也盡力了。神跡真的會出現嗎?九年前可沒有吧……」
「從禱告所得的力量只有一時,」一把蒼老的嗓音在德索耳邊響起,「惟有獻出一切,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公孫琰續道:「你可能會問:『魔界只有你一位魔人嗎?怎麼好像每次召喚也關你事的?』」扮演德索問問題時,他舉起右手,手掌開開合合,模仿嘴巴說話時的樣子,「因為其他魔人都對回應召喚沒有興趣。只有我!只有我才會在你們人類有需要時,大發慈悲,出手相助,滿足你們的欲望。我可是深愛著人類的魔人啊!」
公孫琰自言自語了好一陣子,見德索一直沒有給任何反應,怒道:「算了,你根本就沒有在聽。來!跟愛人說再見吧!」手臂一揮,一排黫擊已經準備就緒。
此刻的德索心無旁騖,知道自己該怎樣做了。
ns18.118.186.251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