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短篇小說集 - [科幻] 婚姻調控管理局

2046 年，人類離婚率再創新高。

為緩解新婚夫婦閃電離婚而導致少子化的問題，政府宣佈訂立新例：凡向婚姻調控管理局遞交擬結婚通知書的準新人，必須前往新成立的伴侶演算中心進行伴侶同步率評估。若評估結果欠佳，則須按分析建議進行協調，三個月後再作評估；若同步率仍未達標，可預約半年後進行最終評核，合格者方獲批准結為夫妻。

「對了，我已遞交申請。預約了下星期四下午三點到伴侶演算中心，你把時間記一記。」呂明源說罷切了一小口牛排送往嘴裡，彷彿談的不是婚姻大事，而是相約看一場電影般稀鬆平常。

未婚妻趙思涵上班時間彈性，而他的公司採取混合制，逢週四、五只須登入虛擬辦公室上班。因此呂明源從沒想過要事先徵詢未婚妻的工作時間表，自然而然地預設由她來配合他的日程。

趙思涵一怔，切牛排的刀鋒不慎在瓷碟刮出一聲輕響。她思考了一下，隨後點頭。

兩人中總得有人把時間空出來，她遙距辦公，工作時間確實比未婚夫彈性。

話是這麼說，但畢竟是婚姻大事，遞交申請前也沒跟她說一聲，感覺難免有點兒……不好受。

算了，呂明源少根筋的直男個性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況且伴侶同步率評估這種走過場的程序確是愈早辦妥愈好。

星期四下午三點，兩人準時前往伴侶演算中心報到。

掃過預約登記條碼後，職員領二人進入一間設置了大螢幕的面談室。

「請兩位如實填寫問卷。完成問卷後，系統會將分析結果傳送給相關協調員，再由協調員為你們講解接下來的程序。」

趙思涵頷首，隨即點擊「開始」鍵。

那時候，她以為這一切只是為了應付新政策的循例手續而已。

智能代理以合成聲音讀出螢幕上的問題：「第一題：你們感情很要好？」

呂明源嗤笑，「這不是廢話嗎。感情不好還結婚？」

趙思涵默默點選了「是」的選項。

智能代理如實回覆：「來伴侶演算中心填寫問卷的情侶，97% 以上開始時都認為彼此感情很好。」

趙思涵不自覺地抬了抬眉，這甚麼意思？是在暗示那些人後來改變想法了？

智能代理自然沒理會兩人的反應，逕自讀出下一題：「第二題：婚後決定與家人同住？還是搬出來二人世界？」

呂明源不假思索地回道：「住我家。」

趙思涵瞥了瞥身旁的未婚夫，兩片唇微微張開，卻始終沒發話。

這件事他確曾跟她提起過。原以為那只是建議，是選項之一，當下只含糊應對，打算深思熟慮過後再做決定。可是如今聽他語氣，呂明源心裡其實早有定案。

說來，當日提出與兩老同住，他是當真打算和她商議？還是表面上詢問意見，實際早已拿定主意，知會她一下而已？

此際再次聽到呂明源理所當然地吐出「住我家」三個字，趙思涵的心不禁沉了沉。

智能代理追問：「你的意思是與男方父母同住？」

「對。」呂明源侃侃而談：「我家住市中心，地方大、交通方便、離公司也近，而且還有我媽幫忙弄早餐做家務，一舉數得。」

智能代理改問趙思涵：「女方覺得呢？」

趙思涵腦海忽爾亮起一盞走馬燈：未來無數個清晨與深夜、客客氣氣的奶奶、做不完的家務、無法隨心所欲地穿著睡衣在客廳走動……不自覺繃緊了神經。

呂明源充滿期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臉上還帶有一絲得意之色 —— 看，一切我都設想好了，那樣出色的「省錢大作戰」，未婚妻怎可能不支持呢？

沒錯，他早就算好一切外在條件，唯獨沒把那個在別人的主場裡連呼吸都要看人臉色的她算進去。

趙思涵擱在大腿上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捏皺了裙擺，猶豫片刻，無奈地牽牽嘴角，「都可以。」

呂明源展顏，一派勝券在握的樣子。之前有傳不少準新人無法通過評估，原來問的只是這種簡單問題？那便沒甚麼好擔心的。

「這種事，我倆早有共識。」

誰料智能代理無視他的回應，接著問：「女方剛剛說『都可以』，意思是住哪裡也沒所謂，還是『我也想與老爺奶奶同住』？」

空氣驀然靜止，靜得讓人尷尬。

呂明源解窘說：「有分別嗎？」

智能代理斬釘截鐵地回應：「差很多。」

呂明源皺眉，這智能代理不太正常吧，趙思涵都說可以了，它憑甚麼有意見？

智能代理似意識到呂明源的不滿般，解釋道：「根據本市數據庫，婚姻裡離婚率最高的隱性動詞便是『都可以』或『沒所謂』。這通常代表單方面妥協，又或是不滿的累積，累積到了臨界點，離婚也就不遠了。」

趙思涵抿了抿唇，空氣再度安靜下來。

她吸了一口氣才開口打破沉默：「其實……我比較想搬出去。」

呂明源的眉頭進一步收緊，「你之前不是說婚後可以住我家？」

趙思涵點了點頭，「是可以，但你沒有問過我想不想搬出去住。」

呂明源愣住，臉上擺出一個難以理解的表情。

所以她的意思是其實婚後她更想搬出去二人世界，不過既然沒選擇，與父母同住也未嘗不可？那她怎麼不早說呢？

「住我家有甚麼不好？一切都是現成的，不必挨貴租，還有我媽幫忙做家務。」

趙思涵一臉為難，「你確定？」

「甚麼意思？」呂明源從不知道原來趙思涵對與父母同住這事有那麼多意見，「我媽打理家務一向井井有條。」

「我不是說伯母家務做不好，而是要我翹起雙腿看伯母做家務我會很不好意思，結果最後一定是我搶著來做，比自己一個人住時更累，也更大壓力。還有，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性質，一旦忙起來隨時通宵達旦，這樣的作息時間說不定伯父伯母也會有意見……」

呂明源啞口無言，他從未預想過與父母同住有機會產生的種種摩擦。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嗎？既然有那麼多顧慮，為甚麼思涵之前不曾表達過意見？關於婚事，他與她一直有共識的，不是嗎？他倆一向有商有量……對吧？

智能代理的矛頭再次指向他：「假設換作男方搬去與女方父母同住，每天同檯吃飯，岳丈岳母隔天便問你何時晉升何時生孩子，你覺得如何？」

呂明源汗顏，「大概會感到壓力吧。」

「資料顯示，男方每星期四、五在家工作。遙距工作的日子，父母可曾以為你賦閒在家，與你攀談或差使你做事，打擾到你工作？」

呂明源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確曾不止一次向女友抱怨母親經常以為在家工作都是自由時間，不理解工作量其實半點也沒減少。

「那麼，相信你開始懂得女方的壓力了。」

呂明源努力想掙點分數，「我也可以幫忙做家務。我們本來就有共識會分擔家務。」

「很好。那家務打算怎樣分工？」

呂明源垂頭想了想，「她比較擅長打掃整理。」

趙思涵默默盯著桌面沒有反駁。

「女方喜歡打掃嗎？」

半晌，趙思涵才徐徐搖頭，「其實我討厭打掃，但我更討厭家裡亂七八糟。」

呂明源笑，「對啊，確是你比較愛乾淨。」

可惜這答案對智能代理而言並沒意義，「家務兩個人分工，跟誰比較愛乾淨並無抵觸。打掃由女方來負責，那麼由誰來晾洗衣服？」

呂明源尷尬地搔搔頭，「我經常忘記洗衣服，要不是我媽，大概要等洗衣籃都塞滿才記得洗吧。」

「所以洗衣服也是女方來做。那誰煮飯？」

呂明源支支吾吾：「我手藝不精，還是由她來煮比較好。」

「誰負責買菜？」

「我不懂分辨哪些蔬菜魚肉比較新鮮，還是讓她來吧。」

「洗碗呢？」幸好智能代理不具備情緒，面對再荒謬的回應也只會按演算法分析。

呂明源馬上搶答：「這個我可以，再不，買台洗碗碟機就好。」

趙思涵瞟了未婚夫一眼。

平日呂明源來她家過夜，飯後多半會幫忙收拾碗筷和倒垃圾，但碗筷基本上都由她來洗。

「總結男方邏輯：所謂的分擔家務，就是將所有項目分配給『較擅長的一方』，而剛巧女方每項都比男方擅長。系統已將此項目暫標記為『隱性剝削』。」智能代理的合成聲音毫無起伏，卻一針見血得殘酷。

呂明源抗議：「我不是這個意思。」

智能代理分析：「系統理解的『分擔家務』，應該等於或接近每人各佔一半的比例。可是按你的回應顯示，女方被分配到大比率的家務，平衡嚴重傾斜，因此系統才會標記為『隱性剝削』。」

呂明源當下無言以對。

「下一條問題：將來有了孩子由誰來帶？」

「這個……不是我不願意帶，但她在家的時間一定比我長，能帶孩子的時間也一定比我多。」呂明源據理力爭。

「你每星期也有兩天在家工作，那麼逢星期四、五會換你來帶孩子？」

呂明源很想說他在家工作也很忙，無法 24 小時顧小孩，但恐怕系統不會接受這種雙重標準的邏輯，畢竟趙思涵也是在家工作的全職女性；他忙，她也不見得閒著。

「還有我媽可以幫忙。」父親是指望不上了，但母親一手把他帶大，經驗老到。

「女方認為呢？」

趙思涵聞言終於抬頭，「我希望他可以多花些時間陪小孩。而且將來的升學或教育問題，也不希望兩老參與太多，始終老人家太寵孫兒，選擇未必理性。」

呂明源還是頭一次聽未婚妻對孩子的教育問題表示意見，不免意外。

「這些……都可以商量。」

「協調員稍後會前來向你們講解分析結果，請耐心等候。」智能代理簡單粗暴地結束了兩人的評估。

「就這樣？不用問我們的人生規劃或者價值觀甚麼的？」呂明源覺得這次的評估問題未免太粗淺。

智能代理像已休眠般沒有回應。

「也許系統還太新，問卷尚未完善吧。」趙思涵安慰未婚夫：「況且都是走走過場，不必太認真。」

「也對喇……」呂明源雖不服氣，但趙思涵也不無道理。

片刻，女協調員敲門入內，朝兩人點點頭，微笑坐下，然後點閱手上的平板電腦。

「申請人呂明源、趙思涵？」協調員循例查問。

「沒錯。」兩人點頭。

「請問兩位預期婚後生活會有多少改變？」

呂明源聳聳肩，回道：「除了搬到一起，其餘應該沒太大影響，都是上班下班吃飯休息，只是多了時間相處。」

協調員轉向趙思涵，「女方呢？」

「我想……」趙思涵認真地低頭思考半晌才回覆：「大概整個人生都將因結婚而改變吧。」

呂明源失笑，女人就愛誇張。不過在結婚證書上簽個名字然後搬到一起罷了，中彩票、失業、失憶那些才好算改變人生吧。

協調員點頭示意，然後輸入雙方的回應。

系統不消一刻便運算出評估結果。

「很遺憾，兩位這次的申請未能通過。」協調員如實告知。

呂明源不可置信地瞪眼，「不可能！會不會是系統搞錯了甚麼，而且剛才的問卷也太隨便了吧。」

「隨便？」協調員揚眉，難怪這一對會不合格。

「對呀。也不問問我們對未來有甚麼期望或者人生規劃，淨問些不痛不癢的瑣碎事。」呂明源理直氣壯。

「你可知道本市每兩對結婚就有一對離婚？而申請離婚的原因，七成以上離不開生活上的各種摩擦。所謂結婚就是兩個人共同生活，若連日常生活習慣都無法達成共識，只有無盡的退讓與忍耐，又何談未來規劃？」協調員語氣不重，但句句落地有聲，叫呂明源沒有絲毫反駁的餘地。

趙思涵這才開口打破密室內那片讓人不適的安靜，「那……我們可以重新接受評估吧？」

協調員點頭微笑，「我們可以安排兩位參加婚姻調控管理局的試婚計劃，入住管理局轄下的試婚宿舍。三個月後，若你們仍選擇結成夫妻並且已準備就緒，可以申請再次接受評估。」

兩人相視一眼，深呼吸，不由自主地捉緊了對方的手，然後回答：「我們願意參加。」

想不到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吐出「我願意」。

雖然未能牽手在親朋好友見證下說「我願意」，但最少這一次，呂明源和趙思涵是在深思熟慮後，一起踏出通向那句「我願意」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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