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短篇小說集 - [科幻] 禁忌的傳說

夏爾從不曉得天有多藍、海有多深。

碧海藍天也許只是個傳說。

一個禁忌的傳說。

雖然祖母曾盛讚他雙眸猶如碧海般深邃，然而大家聽罷都只懂大眼瞪小眼，完全無法理解祖母那莫名其妙的形容。

畢竟對活在地底的人類而言，抬頭不見星空，觸目所及只有鋼筋水泥和泛光照明。他們的認知裡沒有「波光粼粼」這概念，就連陽光與海灘亦僅屬人工智能用以誘騙人類跑到牆外的假象，子虛烏有。

事實上，祖母也沒親眼目睹過碧海藍天，她只是忘不了小時候曾看過的那些早已被徹底銷毀的虛假影像而已。

2283年，移居地底多時的人類早已抹去曾在地上生活的一切痕跡，建立起根深柢固的地底社會文明。恰似監倉出生的嬰兒，他們的世界就只得監獄那麼大，對牆外滿目瘡痍不宜居的理論深信不疑。

世上再無活人記得藍星本來的面貌，地底生活恍若一種信仰，不容存疑。

是以念念不忘海闊天空的祖母最終被判定為異端分子，某日突然銷聲匿跡。傳聞她被放逐到牆外，淪為混沌世界異變生物的饗宴。

大家對此卻不吭一聲。

每次夏爾問起祖母的下落，家人眼神總帶著批判與責難。

活該！異端分子！自作自受！

然而夏爾印象中的祖母和藹可親，從未加害過他們任何一個。

小小夏爾不明白祖母到底犯了甚麼事，只知道如今連祖母的名字也成了家族禁忌，彷彿只消提起祖母便會成為一丘之貉，萬劫不復。

自此再沒有人為夏爾描繪那個傳說中的地面世界。

夏爾懷念臉上永遠掛著和煦笑容、常常跟他講神話故事的祖母。漸漸地，他遠離了那些在背後恥笑咒罵祖母的玩伴，獨個兒跑到老遠的廢墟打發時間。

十二歲那年，夏爾又獨自到廢墟群探險。

有時候，夏爾不由得懷疑自己和祖母是同個模子出來的，體內都流著嚮往自由的基因。

「你現在的生活哪裡不自由了？你說說看！」父親甩手賞了他一記耳光。

夏爾答不上來。從來沒有人阻止他前往任何地方，然而夏爾老覺得自己活在籠中，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捏著雙翼無法飛翔。

嘿，飛翔。

飛翔是個禁語。

「你思想被祖母污染了。」母親苦口婆心勸道：「往後也別再提她。你爸因為她的緣故，在職場上很吃了一點苦。」

說到底，祖母做錯了甚麼？

想著想著，夏爾愈走愈遠。待他回過神來，抬頭，竟發現自己置身一片足有大半個人高的雜草叢。

夏爾努力撥開雜草往前行，不消一刻已淹沒在一片青蔥的稗草之中。

一直走一直走，彷彿前方有些甚麼神秘力量在召喚他似的。

終於，夏爾越過了最後的稗草叢，前方豁然開朗，盡處只有隱沒在石堆中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後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Apollo，啟動照明。」夏爾以語音下達指令，腕上通訊器應聲亮起。

門後通道只有十步之遙，原以為盡頭只有一堵牆，可是上上下下照了一遍，發現污漬下有塊類似操作面板的東西。

夏爾掏出手帕將面板擦乾淨，藏在污垢下的竟是一顆按鈕！

好奇地按下那顆按鈕，命運齒輪隨即啟動。上方忽爾傳來恰如野獸腹腔內的嗚嗚低吼，牆上燈泡倏地照亮了整個大堂。

夏爾打量四周，然後以智能眼鏡瞄向牆上燈泡，「Apollo，搜尋這個燈泡型號的產品資訊。」

不旋踵，Apollo 回應：「這款電燈泡早於一百多年前因不環保而遭淘汰，產品資料無從稽考。」

看來他身處的設施年代久遠，奇怪至今尚能運作，用的到底是啥技術？能源有限，照說這種荒廢了的舊設施早就不再供電。

半晌，前方的自動門忽向左右兩邊打開。夏爾上前看真切些，原來是台老舊的升降機！

這老古董當真還能動？

明知道極不安全，可是在好奇心驅使下，夏爾還是一口氣踏進升降機內，按下了那個禁忌的按鈕。

升降機先晃動兩下，猶如沉睡已久的巨人抖擻精神，隨後方在低鳴聲中徐徐往上爬。也不曉得爬了多久，升降機戛然停下，升降機門在喀喀喀的陣痛聲中再次開啟。

步出升降機，夏爾旋即淹沒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

夏爾揉揉眼，花了整整五秒才適應眼前景象：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空中漂著一團團不規則的白雲；迎面拂來一陣微風，空氣中混著一種夏爾不曾嚐過的味道……是草青味？不，應該是帶點鹽巴的鹹味，還有……一點腥？

惟他並不討厭這種古怪的味道。

回頭細看，升降機旁設有一列由許許多多小方格組成的板塊；當中一些日久失修已現裂痕，惟另一些則看似新近才更換過。

夏爾蹲下來看仔細，發現板塊側印有小字：普羅米修斯再生能源公司。

再生能源？難怪升降機至今仍能運作。可是長期丟空的設施緣何會持續替換新零件？況且既然有如此便利的再生能源技術，聯邦國為何不採用？

「夏爾？」身後傳來一把尖細的聲音。

夏爾回頭，但見陽光灑落在少女隨風飄揚的銀白秀髮，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把她英氣的長相映襯得宛如希臘神話中那個迷倒眾生的美少年。

也許是光線問題，地底人的臉老像蒙上一層薄薄的灰，擦之不淨。可是眼前少女肌膚勝雪，灰色眼眸恍若兩泓深潭；眼波流轉，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新脫俗的風姿，讓夏爾不由得想起祖母曾唸過那首關於林中仙子的詩歌。

凝視眼前人，夏爾終於明瞭「不食人間煙火」的真諦。

「是夏爾嗎？」少女重複。

夏爾愣住兩秒方懂得回應：「嗯。慢著……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嘴角綻出一抹淺笑，「果然跟她形容的一樣，你的眼睛如碧海般深邃。」

如碧海般深邃……祖母？！

「你認識祖母？她還活著？」夏爾忙不迭追問。

少女以右手輕點左臂，透明玻璃纖維下彈出一個通訊裝置 ── 夏爾這才注意到少女整條左臂均以精密機械組成。

是生化人？！還是披著人臉的智能機械人？

夏爾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登錄識別碼：Ark-1EINS。馬上張開 404 結界。」少女確認已築起隱密結界才鬆一口氣，收起通訊器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艾因，夏洛特的朋友。」

夏爾瞠目結舌。祖母的朋友？祖母怎會有牆外的朋友？況且對方可是危險的生化人！

牆外世界由人工智能機械人統治，為將人類趕盡殺絕長年征戰，破壞生態環境，導致空氣和水質嚴重污染。人類為了活命，最終無奈逃往牆內。自小被灌輸這種敵對思想，任艾因外表再人畜無害，夏爾還是不禁對她心生畏懼。

艾因卻不由分說拉起夏爾的手開跑，「來，帶你去一個地方！」

夏爾當下反應不過來，待他終於意識到艾因已停下腳步時，視線早被前方那片波光粼粼的碧海吸了過去，恨不得背上能長出翅膀，立刻飛到水邊看真切。

「是大海？」夏爾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得老大。

艾因莞爾，「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夏洛特說你最愛聽海洋故事。」

夏爾這才清醒過來，「祖母她可平安？她人在哪裡？」

艾因支吾以對：「放心，夏洛特和我們一起生活，一切安好。」

「帶我去見她！」夏爾央求。

艾因面有難色，「夏洛特曾囑咐我們若遇見你，一定要帶你來看海，然後儘快把你送回牆內。」

「為甚麼？我不要回去！我要見祖母！」夏爾抗議。

他對牆外的認知已全盤刷新，無法再自欺欺人說太陽、大海、白雲、星空全是人工智能的陰謀。要夏爾回到那個沒有陽光與海風的地底世界，過著黯淡無光的日子，太煎熬。

「地面的生活沒你想像般容易。藍星在人類退居牆內多年後才回復生機，中央因而堅信人類乃污染源頭，一旦發現立即逮捕，餘生也得過著被嚴密監控的日子。」

夏爾一怔，「嚴密監控？不是馬上處決？」

難道這亦是統治者為免人民重返地面而捏造的謊言？

艾因搖頭，「AI 不似人類般殘暴，它只想確保藍星與各物種的存活率，並非要讓人類滅絕。奈何人類破壞力太強，危害到其他物種以至藍星，AI 才不得不插手監管。」

危險的是人類而非人工智能？人類才是藍星的終極破壞者？這跟夏爾從小接收的資訊背道而馳，教他一時三刻難以接受。

「我不怕。我可以跟祖母一起生活。」夏爾堅持。

艾因嘆息，「事情沒那麼簡單。你可有想過若你突然失蹤，人們搜索期間發現地面世界早已回復原貌，將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另一場爭奪戰？」

「祖母當初也是失蹤人口呀！」夏爾不以為然。

「夏洛特早被判為異端分子，除之而後快。可是你不一樣，孩子是地底文明的寶貴資源，他們不會袖手旁觀。」

夏爾語塞。

艾因脫下金屬耳環交給夏爾，「待你成年後可以作主了，再回來找我吧。」

夏爾猶自忿忿不平，「說不定你轉頭便已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等你。」艾因趨前在他的左頰輕輕印一個吻。

他是她認識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人類少年，如何忘得了？況且早在夏爾遇上她以前，艾因便已天天纏著夏洛特聽她訴說夏爾的種種。

夏爾不再說些甚麼，只緊緊握著金屬耳環，頭也不回地返回他所屬的世界。然而夏爾自此變得沉默寡言，絕口不提昔日鍾情的地面世界，完完全全自我封閉起來。

只要沒有人在意他、想起他，他便可以悄悄重返那個心心念念的地面世界。

及至成年之日，夏爾握著金屬耳環，再度重臨那個廢棄的升降機大堂。

升降機門打開，迎接夏爾的除了一陣海風，還有那雙靈澈動人的灰色眼眸。

「你怎曉得我會在今天出現？」夏爾詫異。

因為在今天以前，艾因已經守在這兒 300 週。

作者的話：

這個短篇根據創挑題目寫成（【故事題材】末日廢土 X 生化人 X 生存探索），字限 3000。3000 字要同時構建未來世界觀、交代政治背景、人機衝突、刻劃人性，還要有感情線果然好難啊🤦🏻‍♀️ 再多 2000 字便可以詳細一點描寫感情線了😞或者等我完成核爆創挑後再抽時間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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