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ily 按預約時間來到那家隱蔽的刺青店。這家店沒甚麼名氣,刺青師也不是俊男美女,不過朋友光顧後讚不絕口,Emily 一眼便愛上了朋友腕上那刺青。
有些刺青師的字很醜,有些太工整,美則美矣毫無靈魂。這個不一樣,這位刺青師的字既非藝術也不是書法,偏有種懾人的韻味,很耐看。
刺青紋在身上日夜相對,自然要挑個耐看的。
Emily 指著牆上一張黑白照片,「字真漂亮。那刺青是甚麼意思?」
黑白相中少女有雙會笑的眼眸,微微傾著頭,以掌心托腮,正好展示出左臂側的拉丁語刺青:in perpetuum et unum diem。
刺青師 Perry 低頭整理器具,回道:「那是拉丁語,直譯是 forever and a day,大意是愛你直到永遠。」
「愛你直到永遠?真浪漫。」Emily 好奇,「可是『forever』已經是永遠的意思,為甚麼還要再加一日?」
「永遠是個很含糊的概念,可是即使走到時間盡頭,愛仍能延伸下去,比『永遠』走得更遠更長久。」
Emily 聽後一顆心即時融化,「決定了,請替我在右腕紋上這一句。」
「你肯定?不用先看看其他參考圖冊?」Perry 建議。
「不用,這句就好。」Emily 堅持,片刻又忍不住八卦,「那位可是你女友?」
唯獨這張照片感覺不一樣。直覺告訴 Emily,他拍的不是那個刺青,而是相中人。
「阿貓?」Perry 失笑,「她是名副其實的流浪貓,來寄住了一陣子,給我說了一個故事然後便消失了。」
「甚麼故事?」Emily 更好奇了,她這輩子從未遇過流浪的女生。
Perry 拉起她的手腕替她消毒,「抱歉,故事不包括在你的 package 內。」
Emily 努努嘴,「小氣!」
初遇阿貓那天,Perry 猛然想起忘了關店內的暖風機,只好提著外賣折返。亮燈後,只見沙發上有團東西蜷縮在毛毯下,有節奏地一起一伏。
見鬼了?
正要上前掀起毛毯,不料那團東西一骨碌地滾到另一端,以警戒的貓兒眼盯著 Perry。
他從未見過身手如此敏捷卻又那樣瘦骨嶙峋的女生。
原以為她打算拔腿就跑,怎料阿貓突然嗡了嗡鼻子,然後引頸尋找香味的來源。
Perry 忍俊不禁,提了提手上的外賣,問:「你也餓了吧?先吃點甚麼再說吧。」
聽見有吃的,阿貓眨了眨大眼睛便老實不客氣隨 Perry 走。
Perry 拍拍沙發示意阿貓坐下,掏出外賣附送的即棄筷子遞給她,再將雲吞麵放到她跟前。
阿貓趨前深深一聞,放下竹筷表示對熱騰騰的雲吞麵不感興趣,然後逕自取過茶几上的白麵包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你是如何進來的?」相對阿貓的身份,Perry 更好奇她是如何潛入單位的。
「你的窗忘了關上。」阿貓呷一口礦泉水,「暖風機也開著,你忘記關的東西還真多。」
Perry 啼笑皆非。這是闖入私人地方的正當理由嗎?虧她還回答得理直氣壯。
「你這家刺青店生意不怎麼樣吧?」阿貓邊啃麵包邊踱步到牆邊檢視客人的照片,「你的畫工太平凡了。」
用不著阿貓提醒,Perry 早就意興闌珊,打算把店出讓,放棄當刺青師了。
「可是你的字很有靈魂。」阿貓忽爾回頭,以亮晶晶的貓兒眼鼓勵他,「你應該改變市場策略,專門替人刺字。」
專門刺字?的確,過往來刺字的客人全都擊節讚賞。
阿貓抓起工作枱上的原子筆,在一張草稿上匆匆寫了一句,然後跑過來塞給他,「讓我來當你的活招牌吧!」
Perry 接過草稿,原打算拒絕,可是看到那句寫得東歪西倒的「in perpetuum et unum diem」後終於改變主意。
他唯一一次寫這句,是當年住院時偷偷餵的流浪貓被車輾斃。Perry 為牠在醫院後山坡設了個墓,簡陋地豎起一張硬咭紙,上面寫的,正是這句「in perpetuum et unum diem」。
那些等待器官移植的日子,無數個失望的午後,陪伴他逗他高興的就只有那隻乖巧瘦弱的流浪貓。
Perry 一直不敢問阿貓到底自哪兒得知這一句,也許一切純屬巧合。然而心底一隅,或者他更希望相信阿貓便是當日那隻流浪貓,回來是為著提醒他:一個生命的消逝才能換取他的延續,他應該更珍惜這機會,不可如此輕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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