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短篇小說集 - [愛情]《約定的敗仗》

這是一場約定的敗仗，男人跟女人再清楚不過。

一開始，男人跟女人已抱着必敗的心態去走這段路，可是雙方都默不作聲，靜靜地走下去，走下去。

兩人心照不宣，只因深知彼此屬同一路人 ── 那種情願兩個人抱着一起寂寞，也不要一個人孤獨地寂寞的那種人。

然而驅散寂寞的遊戲，這種人是玩不起的，最終只會引火自焚。

男人和女人約會總是偷偷的聚、悄悄的散，雙方恁地有默契，從來沒有將對方另一半的存在掛在唇邊。每逢大時節亦從不相約慶祝，只會暗地裡給對方買禮物，然後悄悄寄到對方的辦公室。

沒有賀卡、沒有署名。

但女人曉得，情人節當天送到她辦公室的那束海芋是男人送的；她的他從不把她的喜好放心上。她不喜歡玫瑰，更加討厭俗氣的紅。而他卻竟全不知道。

可是女人一直離不開那個他，正如男人也沒想過要離開他的她。

有時候，甚至連女人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捨不得那個他，還是跟他一起走過的那一千九百七十二個日子。

女人和男人都不太習慣改變，甚至不願意改變，因為改變背後總意味着失去。即使愛已變成習慣，女人和男人仍舊不想失去。

抑或，兩人之間仍藏着甚麼不為人知的牽絆？女人不知道，也不敢尋求答案，怕自己接受不來。

因為她知道，答案揭盅那一日，她要不離開男人，要不失去所有。

是的，那個他是女人的所有。

跟那個他一起一千九百七十二日了，共賦同居亦已一千八百六十個日出日落。他的每一個小動作早已烙印在女人記憶之中 ── 他頭髮的氣味、他不徐不疾的腳步聲、他均勻輕柔的呼吸聲……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而男人，男人每一次的呼吸都是沉重而急速，一下一下地深入女人的體內。男人的心跳總是那樣的不規律，一顆心像在亂闖亂撞……是跟女人一起的罪惡感使然吧。

打從第一天開始，這便是一場約定的敗仗。

這些日子以來，他倆無力地還擊，似乎還想爭取些甚麼不可能的、不屬於他倆的歡愉。

「在寫些甚麼？」男人從襯衫袋裡掏出香煙，隨即放回去。

男人總是體貼地不在女人面前抽菸，儘管他的血液不斷發出極度需要尼古丁的訊息。

女人合上記事簿，走到床沿，靠前吻向男人寬大的胸膛，「寫你欺負我的證據。」

「誰會狠心欺負這樣可愛的一個女人？」男人撥弄着女人的長髮。

他大概永不會知道，正因為他的一句喜歡，女人一直捨不得將長髮剪短。

男人將女人的頭按向胸口，「好吧，被欺負的人，你要甚麼補償？」

「可樂雞翼、咕嚕斑塊。」

這是他倆的遊戲，兩個成年人的家家酒遊戲。每一次，男人也會為女人弄一兩道可口小菜，而女人則會煮男人最愛的羅宋湯。

女人的另一半從不踏足廚房，也不關心女人在煮些甚麼，雙眼只會對牢電腦屏幕，將碗裡的東西統統送進食道。

有時候，女人真懷疑他到底曉不曉得自己放進嘴裡的是甚麼。

但女人是快樂的，很沒志氣是不是？為一個完全不懂得欣賞珍惜她的人在廚房裡張羅，卻仍舊那樣快樂。可她就是如此不長進地心甘情願為他煮飯燒菜，流着快樂的汗水，冀盼有天他會得抬頭大讚她煮得一手好菜。

唯有在男人身邊的日子，女人不再卑微，無須努力經營，只管盡情享受男人的付出，浸泡在他寵溺的讚美當中。

大抵是既不甘心，又不希望失去那個寂寞時的依靠；一如沉船遇溺時，擠不上救生艇，抓緊一塊木板也是好的。

又或者，日子久了，我們都會不自覺地對那塊木板產生感情，只是誰也不肯先開口，誓要守住那道最後的防線。

徘徊在男人與另一半之間，晃擺於背叛與寵溺之間，女人發現自己開始染上一種癮。

女人發呆的時候總會不期然地想起男人，也習慣了想男人的時候發呆。

從此，發呆成了一種癮，一種刻意不讓自己面對現實的癮。這種癮總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又悄然無聲地結束。好幾次，女人想要停止發呆，最終還是捨不得，捨不得那種無邊無際、無牽無掛，還有那種無聲無息的感覺。

女人只能沉醉在這種患得患失、若即若離的癮。因為，這是一場約定的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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